下面是小编为大家整理的斯妤简介,本文共7篇,仅供参考,大家一起来看看吧。本文原稿由网友“小羊不吃猪肉”提供。
篇1:斯妤简介
斯妤
斯妤 原名詹少娟。1954年出生。福建厦门人。著有散文集《女儿梦》,中篇小说《走向无人之境》等。
篇2:诺克斯简介
诺克斯东北铁路“中立化”计划
清末美国与日俄争夺中国东北的方案。19(宣统元年)美国国务卿诺克斯提出中国东北铁路中立化的计划,企图以此在中国东北打破日俄的垄断局面(见日俄密约),从而为美国建立起优势地位。
美国自19世纪末就把中国东北看作它在远东的重要市场。日俄战争后,日本和俄国分据南满铁路和中东铁路,并将这两条铁路所经过区域划为各自的势力范围。美国为维护其在该地的商业利益和投资权利,以“门户开放”政策为武器与日俄展开了激烈角逐。
1909年塔夫脱总统上台后,竭力推行“金元外交”,特别重视在华寻找投资机会,在政府授意下,美国几家大银行组成专门对华投资的财团。该财团驻华代表司戴德来中国后,极力谋取在东北投资筑路的权利。这时清政府也正打算铺设从锦州经齐齐哈尔至瑷珲的铁路以抵制日俄。10月2日,司戴德与东三省当局签订了《锦瑷铁路借款草合同》,规定由美国财团出资、英国保龄公司包工修筑此路,建成后由中、美、英三国合组公司管理。
诺克斯在得到草合同已获得清政府批准的不确切的报告后,立即利用这个以为已经到手的锦瑷铁路投资权作为筹码,制定出东北铁路中立化计划。这个计划共有两个方案:①将东北所有铁路置于“经济的、科学的和公正的管理机构之下”,为此,由有关各国提供国际贷款,使中国赎回东北各铁路,在借款期间由提供资金的国家共同监督管理。②如第一项建议不能完全实现,则由英、美两国支持锦瑷铁路计划,并邀请其他国家共同参加投资,修筑此路及随后的其他铁路,同时贷款给中国,以赎回“愿归于这一系统的现有铁路”。
诺克斯的这一计划实际上是以“中立化”为幌子,迫使日俄将南满、中东两铁路交出,使美国得以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力量在东北铁路的“国际共管”机构中及在锦瑷铁路合营公司中居于领导地位,以扩张自己的势力,达到独享东北铁路权益的目的。
11月6日,诺克斯首先把他的计划以备忘录形式照会英国政府,希图得到英国的支持。但英国的远东政策是以英日同盟为基础,因此在复照中对第一项方案建议“展期考虑”,对于修筑锦瑷铁路一事,主张邀日本参加。尽管遭到英国冷遇,诺克斯仍将该计划于12月14日分别向日本、俄国、法国、德国和中国提出。日俄两国对“中立化”方案断然拒绝,对第二项建议则分别提出各自的对案:日本提议参加修筑锦瑷铁路,并由该路某站起修建一条到达南满铁路的支线;俄国建议取消锦瑷铁路计划,而另筑一条从张家口到恰克图的铁路。法国因与日俄有盟约关系,表示非日俄赞同,法国不能参加。列强中唯有德国对诺克斯计划表示支持,但它在东北没有左右大局的势力。清政府对美国提案极表欢迎,同时深知中立化计划“须视锦瑷为基础”,便批准了经改订的锦瑷铁路合同。然而,诺克斯计划在日俄反对和英法拒绝支持的情况下很快落空,不仅没有削弱日俄在东北的势力,反而促成了第二次日俄协定的订立,使美国在远东更加孤立。
篇3:道格拉斯·诺斯简介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11月5日
籍贯:美国
学历:加利福尼亚大学柏克莱分校学士、博士
1950年~1951年 华盛顿大学执行助理教授
1951年~1956年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助理教授
1956年~1960年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副教授
1958年 斯坦福大学客座副教授
1960年~1983年 华盛顿大学经济学教授
1981年~1982年 剑侨大学庇特美国机构教授(pitt professor of american
institutions)
1983年~圣路易大学鲁斯法律与自由教授(henry r.luce professor of law
and liberty)及经济与历史教授
道格拉斯·诺斯,1920年11月5日生于美国,由于建立了包括产权理论、国家理论和意识形态理论在内的“制度变迁理论”,从而获得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重要著作:
《美国的经济成长》(the economic growth of the unitied states)
《美国过去的经济增长与福利:新经济史》(growth and welfarein the american past:a new economic history)
《制度变迁与美国经济增长》(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american economic growth)
《西方世界的兴起:新经济史》(the rise of the western world:a new economic history)
《经济史的结构与变迁》(structure and change in economic history)
《制度、制度的变革与经济表现》(lnstitution,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篇4:罗纳德·科斯简介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12月29日生
籍贯:英国
学历: 伦敦大学学士、博士
罗纳德·科斯在揭示并澄清了经济制度结构和函数中交易费用和产权的重要性 ,从而获得199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主要经历:
1932年获伦敦大学学士学位
1932年-1934年任丹迪经济暨商业专校助理讲师
1934年-1935年任利物浦大学助理讲师
1935年- 1938年任伦敦经济学院助理讲师
1938年- 1947年任伦敦经济学院讲师
1947年-1951年任伦敦经济学院高等讲师
1951年获伦敦大学博士学位
1951年-1958年任布法罗大学经济学教授
1958年- 1964年任弗吉尼亚大学经济学教授
1964年-1970年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经济学教授
1964年-1981年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慕瑟经济学教授
1991年任堪萨斯大学法律与经济学荣誉客座教授
1982年-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慕瑟经济学荣誉教授及法律与经济学资深研究员
重要著作:
《英国的广播:垄断的研究》
《厂商、市场与法律》
《经济学与经济学家论文集》
篇5:朋斯克简介
金色的兴安岭
作者:朋斯克[蒙古族]
一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乌珠慕尔沁山地——兴安岭的支脉上,像涂上了一层金黄色。软风一阵阵拂着海浪般的草丛,发出沙沙声响。浓厚的野草芳香中,还夹杂着稍许的硝烟味。南边不远的地方燃烧着熊熊野火,烧红了半边天,乌黑的烟雾染黑了低空的几朵白云,使这空旷荒凉的山地构成别致的景色。遥远的什么地方清脆地响了几下枪声,便完全寂静了,金色的山地间越显得静荡荡的。
南山坡上出现了二十多个骑马的杂色队伍,左右两边有几名押队的军人。杂色队伍中有穿纯乌珠慕尔沁式镶红边白皮大袍的,有穿焦黄色带头兜的国民党军大衣的,也有穿黑布短袄的,也有穿喇嘛衣裳的,一个个无精打采、东倒西歪地坐在马鞍上,无可奈何地走着。
“看情况,战斗已经结束啦。这样走多咱能赶上连队?快走吧!”骑高大枣红马押队的一个军人,对旁边另一个战士说。
“这帮家伙给脸不要鼻子,顶着屁股一个劲儿赶还慢吞吞的。你领,我赶吧!”
“对,额尔德慕图。你在旁边注意监视。凭我这匹枣红马,不把这些家伙领的脖子伸一丈二尺长那才怪哩。”他泼刺刺地纵开马驰到队伍三角线上,绷着颧骨高高的圆盘脸,大声喊道:“大家伙听着,我命令你们赶快跟着我走!战斗已经结束啦,赶上连队以后,你们可能见着你们头儿包俊峰。”接着,把翻面红马靴后跟一磕,枣红烈马旋风似地狂奔开去。那军人右手持缰绳,挥舞着左手,不断向后命令:“跟上!跟上!”
离连队老远,枣红马像久别重逢一样,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珠瞧着它熟识的许多战马,高声嘶鸣起来。坡顶上许许多多人马中,一匹披散鬃毛的大黑牡马,立刻响应了嘶鸣,并且旋风似地一转,把坐在它背上聚精会神擦战刀的主人,掀翻在地上。这黑凛凛的大个子暴躁地跳起来,狠狠地举起拳头要揍,可是他没舍得打,拳头举到半空又慢慢落下了,爱惜地骂道:“枣红马是你干哥哥咋的?离开几点钟工夫就想的这么不要命!”
“巴特尔是你们班长,枣红马也是你们班马匹的班长,它为啥不想呢?我看黑马比你还有感情,哈……”一个战士打趣地说。黑大个子却不理会,牵住披散鬃毛的大黑牡马,照相聚精会神地擦那把战刀,一面瞧着刀面上刻的几个字,得意洋洋地说:“好快刀,砍胡子脑瓜就像切西瓜,咔嚓一声就下来了,比咱们哈尔滨工厂造的还好咧!”
把俘虏队押到近处,巴特尔纵开枣红马驰过来,敏捷地跳下马便放开了缰绳。这久经征战的枣红马也不乱走,驯服地到大黑牡马跟前互相嗅着。巴特尔走向前,笔直地挺着腰,马靴后跟砰地碰到一起,敬礼说:
“报告连首长,战场打扫完啦,收容了二十三个俘虏,缴获十四支步枪,一挺加拿大轻机……别的胡子都漏网啦?”
“不用提啦,几百个胡子跑到这疙瘩,一伙两伙散着都没影啦,哪边都没追上,只打死、抓住了十多个胡子。”一个颀长漂亮的青年军人带点忧郁的神气答道。旁边另一个挎着驳壳枪的不高不矮的中等个子军人,蹲着身子吃力地看地图。
“指导员,我寻思把胡子都消灭完了呢。唉,好容易找到,又漏网了……”
“哈……不要紧,”指导员说,“胡子虽然没全部歼灭,可是也够他们呛。我还没告诉你,我们追到这儿,把胡子唯一的重火器马克沁重机枪、八二迫击炮也缴啦,把胡子参谋长王铁山也打死啦。”
“呵,把王铁山打死啦?好呀?好呀!在哪儿?我去看看!”
“班长,在坡底下呢,我领着去看。”一个十七八岁脸蛋红红的汉族小战士,用他杂拌蒙古话说着,使劲拉住班长巴特尔的手往前走。
“小李,你怎么呵?打死了几个,抓住了俘虏没有?”
“没有,副班长也像你,尽叫我安马桩子,要不,我真要抓他几个狗养的。班长,冲锋时候,我捡着了一把胡子扔的日本战刀,那刀可好啦,要是你的手没有毛病我一定送给你,刀上还刻着‘诺门汗战争凯旋纪念’。指导员说是小鬼子给参加诺门汗战争的伪满军官发的纪念,哈尔夫可乐坏啦,他用那刀还砍死了一名胡子炮头……”小李热情地跳蹦着说个不停。
巴特尔兴冲冲听着小李讲,猛地站住了,脸色有点异样,问道:“你说什么?那把刀上有‘诺门汗战争凯旋纪念’的字?”小李觉得他的神色很奇怪:“班长你怎的哪?”
素来沉着的巴特尔立刻拐转了念头,心里想:“哪有这么巧就是那把刀呢,参加诺门汗战争的伪满军官当反动派的不‘老鼻子’吗?”便笑着对小李说:“没事。我右手为什么没劲儿,为什么不使马刀?知道这个你就明白个大概了。”
“你右手不是在去年边沈战役上挂彩的吗?和这刀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这里有一段小故事,以后有工夫再讲给你听。”
他们继续往东走,跨过了一个秃脑瓜的胡子死尸,那家伙光溜溜的后脑勺朝上,死劲地啃了一嘴土。又走了几步,小李指着一个穿黑缎子长袍的死尸说:“过去,就是这小子杀害了老向导的儿子!”
“这么说,那个老大爷乐坏了吧?”
“可乐坏啦,小胡子都翘起来啦。”
“哈……”
又走了几十公尺远,便几了王铁山死尸,王铁山的脑瓜全炸飞了,剩下个光脖子,只能从他穿戴上看出与众不同:绿帆布美式上衣,跑裤式的下衣,乌黑油亮的高腰美式胶皮鞋。巴特尔骂了一声,狠狠地踢了一脚,把他翻过来,死尸的两条长腿却很自然地成了“罗圈”。巴特尔反复摆弄,老弄不直。再仔细瞧了瞧附近,突然向小李说:
“假的!我看这王铁山是假的!”
小李吃了一惊:
“怎么是假的?”
“哼,怎么是假的?你说王铁山是汉人是蒙古人?”
“当然是汉人啦。”
“哪里的叹人?”
“指导员不是说过关里的人嘛。”
“小鬼,这就是了,关里的汉人尤其是像王铁山那样住大地方的人,不可能有罗圈腿,这明明是从小骑马长大的草地人。”
“我不信,王铁山不是一九四七年到乌珠慕尔沁的吗?骑几年也能成罗圈腿的。”
“你这人,真是!我们从一九四五年当骑兵,怎么没成罗圈腿呢?再说,他的脑瓜炸没了也有问题,你们在这里抛过手榴弹没有?”
“没有,六○炮可没少打。”
“这,越露馅了,你看看!”巴特尔指着只动了点地皮的爆炸点,又证明说:“六○炮就这么点弹坑吗?可能是胡子自己用手榴弹炸死的。胡子在这儿抵抗了多久?”
“就这个坡上抵抗的顽强,足有一个多钟头,莫尔根班长就是在这里牺牲的。”
“一定是一面抵抗着,一面研究了花招,咱们赶快回去向连首长报告吧。”
他俩急忙赶回来。这时连队已经驾好帐篷了,没摊上勤务的人,都已呼呼大睡。巴雅尔副连长正伏在一张铺在马鞍上的军用地图上打盹,地图揉成一团。巴特尔大声喊道:“报告副连长,有了问题。”巴雅尔吃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来,睡意朦胧,糊里糊涂地问道:“马跑了?快派几个人赶回来。”小李和巴特尔忍不住嘻嘻笑起来,想道:“连长调到团部,副指导员到师部去受训,就剩他和指导员,真辛苦呵!”
巴特尔说:“马没跑,都吃的好好的;我报告另个新问题。指导员呢?”
“他了解俘虏情况去啦,嗳,什么问题?坐下来谈谈。”
巴特尔和小李坐下来。巴特尔把情况谈了以后,巴雅尔的睡意完全消失了,他好奇地着眼睛叫进来正在收拾鞍子的通讯员说:“快去!快去!告诉指导员,说有要紧事商量。”一连啧啧地赞叹似地对巴特尔说,“你当侦察班长不到两个星期,业务搞的不赖呵,发现了新问题。”
政治指导员察干带着锵然的马靴声,急速地走进帐篷来。“嗬,巴特尔和小李在这儿哪,必定侦察到了重要问题。研究这帮俘虏队可有兴趣啦,团政委说包俊峰胡子是内蒙古反革命势力最后残留的杂种产儿,真符合,不到四十个俘虏中,你说有哪些地区的人哪?有兴安盟的,哲、昭盟的,锡、察盟的,还有一个伊克昭盟的呢。这里有日伪军官、逃亡地主、反动牧主、兵痞子、受骗的农牧民、听谣言失足的喇嘛。抓住胡子包俊峰以后,那肯定的,类型更要多,那时候我主持着开个内蒙古反革命分子展览会,哈哈……”察干政治指导员兴高采烈地准备说下去。
“指导员,巴特尔他俩发现了被打死的不是真王铁山。”巴雅尔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不是真的?”
巴特尔把情况又谈了一遍。察干踱着步子沉思了一会,咬着牙严峻地骂着:“哼!这伙该死的土匪!倒使起‘金蝉脱壳计’来啦。对,我和副连长再到现场去检查一下,肯定是可疑的话,这倒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不是有三十多个‘舌头’吗?巴特尔,你去俘虏队好好了解了解。”说完便和副连长走了。
巴特尔刚到俘虏队第二号帐篷跟前,就听得见哈尔夫在厉声叫骂:“混蛋家伙,这不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又不是包俊峰胡子队,你摆什么臭架子,你再打一下,我就宰了你。”巴特尔进去一看,哈尔夫抽出新缴获的水银般明亮的日本战刀,叉着腰恶狠狠地盯着蹲在帐篷角落里一个家伙,那家伙把头深深地缩在国民党黄色大衣领里,一动不动。另一个浑身油污穿红以皮袍的黑喇嘛,捂着晒成黑棕色的大脑袋,正呜咽不休。原来哈尔夫给俘虏送来了饭,他又到另一个帐篷去的时候,这伙经过一场战斗又饥又饿的俘虏,起了一阵抢饭**,帐篷内的小战士一时没禁得住,十几个“炮头”,一窝蜂似地涌上去,这黑喇嘛也伸手去抢,被那家伙迎面狠狠一拳,打掉了四颗门牙,因此忍不住啼哭起来。
巴特尔不由得怒火腾腾,厉声喊:“站起来!”那家伙才开始惊怯,乖乖地站起来。巴特尔叫哈尔夫把他捆起来,然后向俘虏宣布:“谁捣蛋,就不客气!”那挨揍的黑喇嘛用感激的眼光痴痴地注视着巴特尔。巴特尔看了看他又肿又裂的还在出血的大嘴和痴愣愣的眼光,便觉得这黑喇嘛又可笑又可怜,不由的对他笑了笑。黑喇嘛笨重地点了点大方脑袋,操着满口乌珠慕尔沁口意说:“嗳,达日嘎,你是好人。”又竖了竖大拇指。巴特尔挨着他坐下,黑喇嘛身上发出浓厚的羊膻腥味儿。巴特尔说:“解放军都是好人。”喇嘛又点了点大脑袋说:“嗯,都好,可是——”巴特尔笑着问:“可是什么?”喇嘛小心地瞧着哈尔夫的后影轻声说:“那个哈尔沁人可厉害。”原来黑喇嘛像拖不动的大靴子似地慢腾腾地正走时,哈尔夫急躁地用枪口顶过他一次。巴特尔哈哈大笑着说:“别看他外表厉害,心眼可好呢,刚才不是骂那个家伙了吗?”喇嘛心服地再一次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仓日布。”
“哪个庙的?”
“乌兰哈拉嘎庙。”黑喇嘛抽回去耷拉下来的鼻涕。
“哈……看你挺受气的,为什么当了胡子呢?”
“啊,达日嘎,上了当啦,上了‘北京喇嘛’当啦。”
“谁叫‘北京喇嘛’?”巴特尔好奇地问道。他曾听过不少喇嘛奇奇怪怪的浑号,但听到叫“北京喇嘛”还是头一次。
仓日布喇嘛却答的挺简单:“就是那王蛮子的参谋。”
“噢——你就跟着他当胡子啦。”巴特尔心里开始注了意,继续又问:“这次被俘前还跟着他吗?”
“是。”
“王铁山也在跟前?”
“对。”
巴特尔掏出烟口袋、纸,自己卷了一支,也送给他卷,喇嘛说:“我不抽,闻闻就行。”
“那你就使劲儿闻吧。”拿出一大把烟草给他。仓日布喇嘛如获至宝般地接过来,小心地装在红布小袋里,又拿出一些放在手掌里搓碎了,一撮又一撮不要命地向粗鼻孔里抽,第四次点头说:“真香。……跟上‘北京喇嘛’,连鼻烟都闻不上啦。”
“你怎么跟上了‘北京喇嘛’?”
“唉,说起来话长。‘北京喇嘛’前年在庙里到处说:‘哈尔沁八路,烧庙杀喇嘛,见着行为不正的喇嘛,就割鸡巴。’又说,‘当胡子吃点喝点玩点——老三点,可好过,”我更动了心。谁知当了胡子遭的这个罪可不用提啦,就像个活地狱,你看看!”他脱开红布油污大袍的领口,露出深棕色的前胸,上边青一道紫一道净是鞭伤,他说:“我们好多人想溜出来,可是炮头们监督很严,跑出来也脱不过人家手呀!人家骑好马拿好枪,一个个真是杀人不眨眼啊!被抓住了没二句话就枪毙!逃又逃不得,呆又呆不得,真要命呀!”
“这会儿你看清楚了吧,烧喇嘛庙的是谁?打喇嘛的是谁?救喇嘛的是谁?要没有哈尔沁八路你能逃出活地狱吗?”
仓日布第五次点了点大方脑袋说:“这会儿我算明白了,八路好。”
“明白了就好,你有啥谈啥,别害怕。”
“宗喀巴佛鉴明,我要昧掉良心,下世转入十八层地狱。”仓日布喇嘛指着伤痕又说,“胡子对我这么狠;你们不打不骂还给饭吃给烟闻,我对得起你们,绝不能昧掉良心。”
受伤躺着的另一个胡子,咬着牙爬起来,对巴特尔指着绷带说:“啊,达日嘎,要在胡子队里谁管我呀,死了不如一条狗,你们对俘虏还这样好。”
这时,察干指导员满脸红光的走进来对巴特尔说:“你出来一下。”
“副连长我俩又发现了新证据,离尸体东边五百多公尺远,找到了一件乌珠慕尔沁大皮袄,还有帽子、蒙古靴,上边很多血,这一定是换完衣裳后扔的。”
“对啦,这肯定是胡子的花招,我先和仓日布了解一下看看。那喇嘛被俘前跟着王铁山的参谋‘北京喇嘛’,他会知道的。”
巴特尔又走进帐篷慢慢转了一圈,跟其他俘虏谈了谈,最后到仓日布喇嘛跟前坐不问:“怎样,战斗中吓坏了吧?”
“啊呀!达日嘎,那就不用提啦!呼天不应,喊佛不答,我真没想到活过来。”
“仗一开始,缴枪就得了呗。”
“我早就想缴枪啦,可是炮头们监督的厉害。”
“噢,一打仗还有炮头监视?你们头儿包俊峰、王铁山他们呢?他们几个到打仗时候干些什么?”
“他们也打。王铁山在这一次战斗上受了重伤,包俊峰没咋的。”
“王铁山受伤以后呢?”
“‘北京喇嘛’和嘎拉僧台吉把他扶着走了,我是在坡西被俘的,以后怎样就不知道了。”原来这仓日布喇嘛耳朵聋,还没听着王铁山被打死的消息呢。巴特尔看出这点更进一步问道:
“王铁山穿什么样衣服?”
“布敦达日嘎嘛,穿缎子衣服呗。”
“他不是穿‘阿美利卡’衣服吗?”
“他可是有那么一套,不常穿。”
“他那伤势,能不能跟着胡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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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6:刘斯奋简介
破茧(节选)
作者:刘斯奋
一、
哎,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事情呢?黄宗羲睁大眼睛,望着周遭昏沉沉的夜,又一次问自己。但心中仍旧一片茫然。
眼下,他正走在一条说不清方向的路上,周遭氤氲着灰蓝色的冷雾,雾气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各种影像,时而像灯火闪烁的村庄,时而像流淌发亮的河流,时而又像鬼火荧荧的墓地……
是的,他必须尽快赶到一个地方去,因为有一件攸关性命的事等着他去办。但那是一个什么地方?要办的是什么事?偏偏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这使黄宗羲十分着急和气闷。不过,掉头回去是不行的,因为分明已经走出了好远;就连停下来歇会儿,似乎也不能够。于是他只好心慌意乱地继续往前赶。
然而,远远地起了风声,接着又是脚步声———许多的黑影,从后面赶上来,渐渐同他走在了一起。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许多赶路的人?他疑惑地想,朦胧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出于直觉,他却感到这些人同自己似乎是一伙的,因为黑暗中闪闪的目光是那样熟悉、深沉的气息是那样亲切。他甚至觉得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身世。不过,那些人却像根本不认识他,管自一阵风似的走得飞快。眨眼工夫,就把他甩在后面。他不由得着忙起来。一种难以割舍的依恋使他竭力迈动双腿,想跟上去,但不管如何加劲,就是办不到。眼看着一行人越去越远,他忽然感到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猛地站停下来,有片刻工夫,恨不得一头撞死!
“大哥!”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喊。
黄宗羲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发现灰蓝的冷雾之中,出现了一片血色的光芒。血光之中,矗立着一座城楼。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攀在细长的旗杆上,使劲向他招手。啊!他顿时想起来了: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而他急急赶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人———他的二弟黄宗炎!黄宗炎犯了死罪,官府今天就要把他押出城外处决,自己赶来是为了营救他。
“可是,可是他爬在旗杆做什么?莫非他逃出来了?”黄宗羲惊疑地想,连忙拔腿奔过去。然而,没等他奔到城下,那片血光却忽然活动起来,狰狞起来。转眼之间,竟变成一群猛虎,张牙舞爪地向城楼扑去。他大吃一惊,奋力一跃,居然就跳到其中一只的背上。他死命揪住猛虎的两只耳朵,想把它按在地上。谁知老虎力大无比,只摇一摇身子,他就像一片树叶似的飘上半空。与此同时,其余的猛虎已经把黄宗炎压在利爪下,只一口,就把他弟弟的脑袋咬了下来。黄宗羲又惊又痛,忍不住大声惨呼:
“宗炎!宗炎!”“老爷,老爷!你醒醒!你做什么?你快醒醒!”一个声音在呼唤。
“做什么!宗炎死了!他死了!”黄宗羲狂乱地哭叫,因为他觉得有人拦住他,使他不能扑向虎口。
“做什么……”他又一次怒叫。然而,一刹那间,恐怖的情景消失了,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女人白白的脸。那是他的妻叶氏。
“老爷,你是做梦了吧?”薄暗中,头发披散的叶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关切地问。
“宗炎,还是死了。到底没能救下来……”他喘着气说,随即发觉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床上。
“老爷是说———二叔?他死……哎,怎么会?昨儿夜里不是还上我们家来过嘛!”
“他来过?”黄宗羲怔怔地喃喃说,颓然闭上眼睛,“唔,唔,对,对的!做梦了。我是做梦了!”
“那么———”妻关切地问。
黄宗羲摇摇头,“没事!没事!”随即翻身坐了起来。扯过一件长衫,披在身上。
“不用管我。你睡吧!睡吧!”这样吩咐了之后,他就掀开被子,默了会儿神,随即趿上布鞋,走出院子去。
已经是半夜。院子里一片沉寂。清明的月色从高天倾泻下来,照亮了枇杷树的树顶,又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虽然时节已近初夏,但从化安山那边吹来的风,仍旧有点凉意。黄宗羲把长衫裹裹紧,开始绕着院子踱步。
是的,最近以来,黄宗羲一直被颠三倒四的噩梦缠绕。而且很怪,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往事。譬如刚才那个梦,本是十六年前,二弟黄宗炎因为参与南明鲁王政权的抗清军事,失败被擒,定成死罪。是他与几位密友设计,买通行刑者,趁黑夜混乱,用死囚掉包顶替,好歹把人救了出来。时至今日,黄宗炎仍旧活着,兄弟间还时常见面。谁知到了梦中,却变成了那样一种可怕的结果……
“不错,宗炎是活下来了。可是从后面跟上来的那伙人,却实实在在的死了!那么,那群猛虎吃的其实是他们,只不过在梦中,我把他们同宗炎混在一起罢了!”这样想着,黄宗羲的心中就起了一种隐痛———梦中的那伙人,他分明认得,就是前明崇祯年间“复社”的社友们。二十多年前在留都南京,黄宗羲曾经同他们一起议论时局,褒贬人物,为改革朝政奔走呼号,还联名起草《留都防乱公揭》,声讨阉党余孽阮大铖。以致到了清兵南下,明朝残余势力在南京组建弘光朝廷时,他们便遭到马士英、阮大铖等权奸的无情报复,被关进大牢,几乎没命。不久,弘光政权崩溃,他们中的好些人,包括黄宗羲在内,又追随鲁王朱以海在浙东地区起兵,继续抗清。后来,随着清军的步步进逼,那些人都先后殉难。有的还死得十分壮烈。倒是黄宗羲侥幸活了下来,不过也艰险历尽,九死一生。时至今日,浙东地区的反抗已经彻底失败,黄宗羲也早就返回乡里,息影田园。但深埋在心中的那道伤口看来始终未能平复。……
九、
祁氏“澹生堂”的藏书果然名不虚传。它是祁承邺、祁彪佳父子两代经过数十年精心搜罗,才逐步扩大成目前的规模。据说数量多达二十余万卷……令黄宗羲肃然起敬的是,当他把占了一个小箱子的藏书目录搬出来,逐本翻看时,发现曾任明朝布政使右参政的祁承邺,不仅致力于藏书,而且还颇爱著书,留下了《辽警》等17种遗著;而他的第四子、曾任苏松巡按的祁彪佳,则在所拥有大量的丛书之外,自行编成《远山堂杂汇》,其中包含比较罕见的图书三百余种之多。
“是的,这些都是二位前辈毕生精力所聚。作为后人,我们又岂能再任其散落亡失!”这样想着,在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里,黄宗羲就和吴之振一道,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清点图书的忙碌之中。虽然这些年,为了读书和做学问,黄宗羲也曾跑遍许多著名的藏书楼,像常熟的绛云楼、宁波的天一阁、歙溪的丛桂堂等等。就连这澹生堂的藏书,他过去也曾翻阅过一些,但是,当把全部目录和原书逐一对照,他仍旧对于其中精品之多感到惊异。像宋刻的《礼记集说》、《东都事略》等等,都是难得一见的珍本。此外还有近百种经学著作,和百多种野史杂记,其中不少都属于仅得一见的孤本。当然,也有一些是他看不上眼的,像各省省志和科举考试的范文注解一类的书,也装了满满两个大柜子。不过,最令黄宗羲扼腕叹息的是,目录上记有的宋元文集部分,竟然已经全部散失,一部都没有留下。这种情形令黄宗羲感到格外心疼,同时也就想到它们的主人祁彪佳,与自己同属蕺山门下的弟子,而且最早入仕为官,名声远播,不少同门弟子都把他奉为楷模。祁彪佳也确实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在蕺山先生绝食殉国后,他也跟着自尽,完了一个明朝臣子的大节。谁知身后却如此不幸,不但家破人亡,就连他苦心经营了两代人的藏书竟然也保存不下来……
“嗯,吕留良是怎么说的?他说蕺山门下的藏书,理应由蕺山门下收回。又说,如果由他出钱收购,将来蕺山门下就别想再收回去了!啊,难道这些书,真的要经由我黄宗羲的手,让它再蒙受一次羞辱,落到吕留良这种野心勃勃的伪道学之手吗?如果是这样,我如何向蕺山门人交代?将来又有何面目到地下去同蕺山先生、同祁彪佳相见?”“岂有此理!凭着几个钱,就想把我买了,他怎么敢?”
经过三天三夜的全力投入,黄、吴二人终于把全部藏书清点完毕。现在,两个朋友已经坐到临河客栈的窗户前,叫了一壶酒,两样小菜,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打量着窗外码头的动静。
这是府城里的内河码头。一道拱形的石桥,横跨在河面上。沿河两岸,排列着好些店铺。已经是黄昏薄暮的时分,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茶社和饭馆还亮着灯火。码头边上一溜儿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几只还在忙着装卸货物。其中就包括黄宗羲他们的船。不过也只一会儿,押运的书商就上来禀告说,全部书都已上了船,并按他们的吩咐,那特别重要的十大捆书,都集中装在一只船上。明天一早便可开船启程。
吴之振点点头。打赏了书商,然后继续同黄宗羲喝酒闲谈。
吴之振放下酒杯,转过脸来,感慨地说:“乱了这么些年,总算是太平了!若是今后都能这样,我也不敢再有什么奢求了!”
黄宗羲淡淡地说:“就这样子,你就心安理得了?”
吴之振苦笑一声:“不心安理得又能怎么样?永历帝都已经龙驭宾天了,明室注定是恢复无望了!况且大清朝如今行事规章一切都依前明制度,不加改易。就连科举考试也全用《四书五经》,兄还想怎么样?除了这身衣冠,几乎全都不变,这很不容易呀!兄还想怎样?”
黄宗羲哼了一声:“我怕就怕这个全都不变!兄试想,即使退一万步,他们真的能把前明的一套———包括吕留良所吹嘘的那一套程朱之学学到手,暂时坐稳了天下,到头来,也无非是把明朝的败亡之路重走一趟,让百姓万民再受一番血肉崩摧,骨肉离散之苦而已!”
这话显然过于深奥,也过于遥远,以致吴之振怔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望着他问:“兄既认为前明不足恋,却又不肯寄望于大清,那么到底打算怎么办?”
黄宗羲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天上的圆月———这小片刻工夫,它已经脱去露脸之初的朦胧,堂堂地放出银盘样的光华来———半晌,才喃喃地说:“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为君为臣者,俱应穷究本心,参悟此一至理,才能有望开万世之太平!只是当此天崩地解之世,大夜弥天之时,能明此理者又有几人?故此我仁人君子所能做、所应须做的,就是守住本心,守住此理,去等待那光明复旦之世到来而已!”
“等待?兄以为,以我们这把年纪,能等得到么?或者,我们的子孙能等得到?”
“我是决然等不到了,儿孙辈也未必等得到。但怎知后世的人也一定等不到?嗯,万事总要有个起始,道理必须有人说破。如果上天有意降此大任于我,那么就借蕺山之学把它传下去好了!”
也许黄宗羲在说这番话时,显得异常的严肃和郑重,那凝望着圆月的眼睛,似乎还闪动着泪光,以致吴之振满心惊疑地看着朋友,一时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篇7:哈斯乌拉简介
亲戚之间
作者:哈斯乌拉[蒙古族]
一
在荒芜了几十年的葛根庙废墟上,有一间低矮而幽暗的小屋。雕有鸟兽图案的两扇窗户,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夕阳已衔住乌珠穆沁草原上高耸的乌拉山脊,屋内阴冷地使人更加恐惧。
一位面色蜡黄的老人,艰难地从压在身上的羊皮被子下面探出身来,吃力地伸出枯瘦的像古河床上裸露的树根般的手指,缓缓地划着火柴,用颤抖的双手夹紧点燃着的三炷香火,虔诚地举过头顶,跪倒在散发着汗臭味的枕头旁,进行他终结生命前的最后一次膜拜。尽管三天来水米未沾牙,可他并未被死神拖走。他以那磨砺了几十年的意志,延续着濒于泯灭的生命。他清楚地知道,他这架随时都可能骤然停息的老机器,只不过是借助信念的惯力在艰难地转动着。然而,他觉得自己诵了一辈子的“甘珠尔”经中那诱人的极乐世界,似乎越来越渺茫起来。
他要活着,没有说完遗嘱的人,生命总是这样持续着,仿佛有什么牵挂似的。
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守护,他似乎也不需要什么人,只有现在他正朝拜的那株老榆树理解他、安慰他,给他以活的勇气和生的信念。那棵大树下,有他相依为命的妹妹申吉玛和外甥古勒格,以及那几头使他们富庶起来的黑白花奶牛。如果在他升天之前真的没人听到他的遗嘱,那他就默诵给昔日为堂皇的葛根庙增彩,如今依然挺立在狐隐鼠窜的废墟上的老榆树,然后,便离开这纷繁而充满活力的人世,奔向天涯彼岸的另一个世界。
整整十七年,每当黄昏,他都要沿着那条踩得发白的小路向西南走出一百三十五步,不管刮风下雨,冬去春来,他总是在这个时候蹒跚地来到山顶,双手合十,面对着瓦砾中峥嵘的老榆树,虔诚地令人生畏地伫立着,久久地伫立着。
昔日,乌珠穆沁草原上的葛根庙金碧辉煌,颇有声誉。而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当时五百喇嘛的佛主——道布敦葛根。他十几年风雨无阻地在山包上祈祷,有的人还真把他跟土匪头子、外国敌特联系在一起。可年月久了,人们渐渐地只把他看作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再没有人对他胡猜乱疑、捕风捉影地感兴趣了,只有那棵老榆树,年年冬枯春荣,岁岁抽枝落叶,把生的信念留给唯一守护它的主人。
冬天,山沟里的野兔在大树根底下筑巢,他怜悯地把自己在寒冬腊月堵塞窗户的破羊皮放进兔子窝里;几只乌鸦在树上筑巢,他就把吃完的骨头,妹妹舍不得自己吃而送给他的肝脏下水,放在附近的断墙头上;如果几头牛被蚊蝇叮咬,跑到大树下乘凉或蹭痒,他就扔去砖瓦甚至自己的拐杖,把它们赶跑,嘴里还念念有声地咒骂一顿。然后,抬起双眼谦恭地仰视枝繁叶茂的老榆树,双唇翕动,吟诵两句“甘珠尔”经。
道布敦葛根记得,听说这棵老榆树是二百年前葛根庙竣工时,当时的佛主从皇帝避暑的承德专程运来的,那是在他刚刚承袭升天的葛根时,教他的老师才敬敬畏畏地告诉他这棵榆树的来历的。从那时起,道布敦葛根就把这棵树作为信念的象征和支柱。
二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那会儿,不少昔日虔诚的大小喇嘛,向当时年轻的道布敦葛根跪拜施礼后,有的还俗成家,追寻天伦之乐,有的则满腔热血,直接参加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
那段轰轰烈烈的岁月在道布敦葛根的记忆中几乎被遗忘了。可是,没过几年,一个更加狂热的**年代在葛根的担心中降临了。
在狂飙席卷草原盛夏的一天,道布敦葛根听到远处锣鼓声声,看到红旗飘舞的汽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庙宇驰来。
自从四七年乌珠穆沁草原上来了科尔沁八路,他曾多次平复过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忧虑。不但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准他的胸脯,而且他还以开明上层人士的头衔多次参加了自治区、盟、旗的统战会议和宗教活动。这次灾难开始降临的一刹那,他还以为要通知他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活动,用锣鼓铿锵、旌旗猎猎的仪式来迎接他。然而那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使他未敢多想,他惊恐地喊了一句什么,转身跑回去了。不一会儿,十几个喇嘛诚惶诚恐地披起袈裟依次面朝驰来的五辆卡车恭候而立。
当道布敦合十施礼还没等抬头,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高喊着他听不懂的“打倒牛鬼蛇神”的口号第一个跳下车,抡起镐把,向他劈头打来。道布敦觉得胸中突涌起一股灼人的热血,身子一沉,不知是灵魂还是躯体,跌进了深不见底的幽谷。
夜半醒来,道尔敦斜躺在一间低矮的小土房中。他吃力地睁开浮肿而灼痛的眼睛,听见身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使他那颗余悸未消的心顿时痉挛起来。一看,原来是厨房里担水的小喇嘛守候在自己身边。
“葛根师长,你可醒过来了。全完了,咱们的庙宇全给扒光了。”
“什么,庙宇全扒了?那佛像呢?”葛根挺身坐起来,他极度悲愤,佛门弟子怎么能忍受这样不近情理的凌辱,生命的里程似乎就要终结,他想哭,泪泉好像早已干涸。他茫然地从炕上缓缓移下身来,忽又用一只手支住锥刺一般疼痛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道布敦踉跄地走到佛堂正殿的院墙下,目睹着战火劫后般的惨景,他的心仿佛被妖魔鬼怪的黑手在撕扯着。扑鼻的焦糊味在旷野里弥散着。钟楼倒塌了,掀掉顶的佛殿和在星光下冒着青烟的一百多间庙阁都向他瞪起了血红的眼睛。他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尊尊平日里自己朝拜的先圣们幽暗而严峻的面容,一个个抽弓搭箭,恶狠狠地向他射来,圣鹰毫不怜惜地冲过来,啄去了他的双眼,佛堂里惩治罪人的毒蛇向他蠕动,舌尖对准了他勃勃鼓动的心尖。他惊骇地意识到自己要被治罪了,来世不得还生,灵魂将永远埋入肮脏湖的底层。
当小喇嘛喑哑地喊了三声“葛根佛主保重”,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久久地站在那里。当他们缓缓地绕到佛堂内院时,发现两个人正在窸窸窣窣地准备锯倒如同他生命般珍贵的那棵大榆树。他抢前一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大榆树下,向就要下手锯树的人求告。好在一位河北口音的大哥懂得点蒙语,看到葛根哀求的样子,给另一个伙伴翻译道:“这老喇嘛说,他可以给咱们钱,请求别放倒这棵神树。”
“他妈的,那就拿钱来!”那人说。葛根向前挪了挪弯曲的膝盖头,颤抖着说:“正殿里的那尊金佛是我卖掉妹妹家的两匹马从青海塔尔寺请来的,政府今天收了,以后一定会给钱的,以后……”
他实在拿不出钱来,想拿他已被人抢走的“金佛”搪塞过去,锯树人又要架起锯锯树时,从断墙后边闪出一个人来,指着大榆树说:“这棵树不能锯,这是国家地质队勘察后上了军用地图的,锯了要按‘公安六条’处理可不得了,你们就别为难这两个喇嘛了,小意思,给,一人十块,我替葛根先付了。”说完掏出两张十元票子分别塞进两人手里。
“你是什么人?”锯树人警惕起来。
“我是葛根的远方兄弟。”
两个锯树人在暗夜里对视了一下,扛上锯走了。葛根“扑通”一声给这个人跪下。当这个人俯身扶起葛根时,道布敦惊叫了一声:“那书记!”原来这个人是经常给他们讲解政策条文,现在已经“靠边站”的葛根庙公社党委书记——那顺。
枯竭的泪泉流不出眼泪,可葛根还有一腔殷红的热血在流。生命的里程可以延伸了,像一个被饿狼追赶的孩子遇到猎人,道布敦葛根和小喇嘛一人拉住那顺的一只手,嘶哑的哭声飘向草原寂寥的夜空。
三
**终于过去,大榆树没被锯倒,而庙宇周围近百间房屋的主人,却随着葛根庙变为废墟都搬迁他乡了。唯有道布敦葛根住的那间低矮的小屋,还时而冒出一缕缕青烟。
道布敦的妹妹申吉玛已年过花甲,也未曾尝过女性成婚嫁娶的欢乐,她年轻时,草原上的陋习害得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近四十岁了才结束了给别人接羔、做奶食、喂养瘦弱牛羊的寄栖生活。附近的一个牧民妇女住院时,遇到个产妇要把生下的小男孩送人,谁都知道可怜的申吉玛想要个孩子的迫切心情,便给她抱了来。一天一夜的咏经诵文,道布敦才占出了吉凶,给孩子起了个阎王不喜欢的名字:吉勒格——狗崽。孩子会笑的那天,葛根高兴地把还俗的喇嘛送给他的一点资助全都拿出来,把妹妹那顶支离破碎的蒙古包认认真真地修了一番,安扎在葛根庙废墟附近的小淖儿旁边。
在草原深处,孩子是鳏寡孤人的希望之星,竟连诚心佛事的道布敦葛根也经常跛着一条腿,从山坡上捋一把野花野草送给古勒格玩。兄妹俩克勤克俭,道布敦把统战部和民政局逢年过节给他的补助金,除了买点简单的食物外,剩余的全都花在孩子身上。邻里乡亲有什么吉庆之事,申吉玛总是少不了当摘肠刮肚的帮厨,完了人家给她抓两把糖果,她急忙放进袍襟里,给她的宝贝儿子拿回家去。小古勒格在他们的宠爱中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道布敦葛根也深深地喜爱这个不与那些年轻醉鬼们混同的异血青年。这个仅靠包放二十只羊过活的贫困家庭,成了他虔敬佛事后唯一所接触的世俗世界。
道布敦不止一次摸过那颗仍在暗暗流血的心,可当他看到曾被系住大拇指吊打的公社书记那顺,居然每天乐呵呵地走包串户,赶牛放马时,他那敷不平的血痕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愈合起来。
五年过去了,草原上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喜闻乐事。最使道布敦高兴和满足的莫过于两件事——为此焚香时他总要把托人从内地买回来的香按经书加上三根——一件是,**中最早靠边站的老那顺被选为旗长。那顺旗长一次路经葛根庙,还在他低矮的土屋前停了停,没走下车来,就侧身向车里的其他领导指点着说:“这就是葛根庙的葛根,我‘捡’来的远方‘哥哥’,真正的老统战。”可惜没喝一碗水,放下两包点心就走了。
还有一件是,申吉玛妹妹不知熬苦地感动了哪一座星宿,包养了一群黑白花奶牛,五头奶牛就挣回了一千八百元。穷困潦倒的家境在她鬓生白发的花甲之年骤然富裕起来。从小就给人家挤奶,一年只能看到两次牛头马面跳舞的妹妹,居然坐在蒙古包里用上什么太阳能,看上了佛经上从未写过的神魔般的电视。
“积德行善,益寿延年,老天保佑,来世成佛……”道布敦每当这样祷告时,他心里就涌出使他无限满足的甘泉。那顺当旗长,妹妹脱离贫困,都是他每日黄昏向老榆树祈祷的内容。有时呆呆地坐着,八十岁的老脸上闪出童稚般的笑容。
在人烟稀少的草原深处,道布敦的小屋子里很少有人来作客,偶而来一些无所事事的年老牧民和多愁善感的妇女,带上点炸果子和奶豆腐给他请安。他忍不住要问问那顺旗长来过没有,又打听奶牛吃胡萝卜、甜菜能产奶子的好方法。一次下起大雪,道布敦气喘吁吁地抱上破皮袄,给那头日产五十斤奶的大花牛披上。
刚买来电视机的那天,申吉玛就打发古勒格去请哥哥道布敦。那天晚上,正巧电视转播台播映一个外国故事片,道布敦呆呆凝视着那闪闪的屏幕,惊奇地直啧啧,差点没把擦眼泪的一块白布手绢放进窜火苗的炉子里。正当人们前仰后合地笑一对年轻恋人长时间亲吻的镜头时。道布敦葛根霍地站起来,连唾了三口,踉跄地钻出蒙古包,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口中诵着经文,将一瓢凉水举过头顶,把眼睛擦洗了三遍,并发誓再也不看佛门禁绝的淫秽画片。
半年以后的一个晚上,妹妹又打发儿子来,说是杀了肥羊,请哥哥喝鲜肉汤。当葛根走进黑洞洞的蒙古包时,一眼就看见了花花绿绿的电视镜头。他刚想骂一声往回走,突然返回身,推开拽扯他的牧人,倏地跪倒在地,朝电视机叩起头来。人们漠然地转向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额尔德尼以佛礼接见一个外国佛教代表团。人们这才恍然大悟。一个调皮的青年牧民竟冲他喊起来:“包日汉(注:包日汉:蒙语,老佛爷。)阿爸,他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国家领导人!”道布敦听了先是一怔,理智恢复了,站起来的身子又跪下去,一边叩着头,一边喃喃地说:“刚才我叩少了,真的还应该多叩几个,请老佛爷饶恕。”
四
葛根庙废墟在岁月中沉沦,而废墟上的小屋却颇有生气。一辆摩托车停在小屋的窗下,道布敦惊恐地放下刚端起来的茶碗,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来人按照草原风俗说了句:“色诺!”就算给这位鬓生白发的老人请安。也许这类事情太多了,邮递员到屋里还未坐定,就把一张大红请柬塞到道布敦手里。通知开会,这是专程的,道布敦已经看出了邮递员不以为然的神情。他忙给来人从一个黑乌乌的竹皮暖瓶里倒了一碗茶。道布敦是旗政协委员,这次是请他以委员身份列席旗人民代表大会。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他难以置信。可他要去参加人民代表大会,和那些深孚众望的重要人物商讨全旗大事,这使他僵硬的血管里顿时注进了青春的活力,清瘦的脸颊上似乎也有了点温热。通知下面还有一句话:“如果交通不便,请即让邮递员捎信来,以便去接。”
他捧着通知书连连点头:“能去,能去。”眼睛射出希望和激奋的光。他忘记了邮递员的存在,邮递员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小屋,他说不清楚,等摩托车的响声把他震醒后,炉子里的羊粪火早已奄奄一息了。
离会期只差三天,道布敦葛根几乎每天都要到妹妹家去,围着蒙古包先转一圈,看看那辆倚在篷车旁的桔黄色嘉陵牌轻骑,才慢慢地拉开门,躬起腰,走进蒙古包里,接过妹妹给他斟的茶,又冲着外甥古勒格唠叨起来:“孩子,你那铁马明天坏不了吧,可别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到半路上。我倒是活不了多少时日,这大红请帖三匹马都换不来!”听到这儿,古勒格总是看一眼额吉,又嗔怪地翻舅舅一眼:“就你担心,刚买的新摩托车坏什么。信佛的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他把嘴一努,颇为自负地又说:“我还要用它送奶子,光送奶子钱就能把买铁马的钱赚回来。”
“人老了,糊涂得连玛尼串都数不准了。真的不该说,不该说。”道布敦满脸堆起笑纹,他突然从放在小桌子上的画报上看到了什么,急忙将画报合起来,并说要拿回去好好看看。他把画报恭恭敬敬地卷起来,紧紧地贴在胸前,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匆匆离去。似乎怕妹妹家那顶新蒙古包的红油漆门挡住他,搜查他身上的宝物以至灵魂深处的隐秘。
申吉玛让儿子把用一匹自留马换回来的轻骑擦得锃亮。等会议报到的那天,大清早就把急得说话都语无伦次的哥哥送到旗里。会期说是七天,可十天也未见哥哥回来。
他们本来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葛根商量,和国营奶牛场订下承包合同,多增加的四头母牛和四个犊子没有地方饲养。古勒格转悠了几天,看准了大庙废墟上老榆树下旧井房的断壁残垣,那地方稍微收拾一下,放上几块破柳笆能当棚圈用。在庙上度过少女时光的申吉玛,怎么敢在哥哥每天祈祷的大榆树下盖牛棚呢?每当儿子央求,她总是说:“咱家的钱够花了,实在没棚圈,把赶来的牛赶回去吧!”古勒格瞪起牛眼珠子:“额吉,你不是忙着要娶一个孝顺的媳妇么,娶个姑娘光添个蒙古包就得花一千元。”他用额吉经常念叨的话回敬她。
太阳偏西的时候,古勒格愁眉不展的面容一下子开了花,一辆吉普车停在道布敦葛根的小矮屋前,古勒格钻进小屋大半天,突然像衔到肉的山鹊,飞也似地跑回家,一头撞进额吉怀里,申吉玛莫名其妙地问儿子:“怎么啦?马急了要跑断腿,人乐了闲不住嘴。”
“包日汉阿爸同意了!包日汉阿爸同意了!”
儿子又学着道布敦葛根的腔调嚷:“大包干比三定一奖好出两倍!”
古勒格抿着嘴学着包日汉阿爸的手势,又说:“叫咱快点富,好快点请进一个孝心的姑娘哪!”
“呵呵呵……”
“哈哈哈……”
“两块云彩之间总会有阳光,凶与吉之间总会有福享,该咱们牧民走好运了。”申吉玛长长地叹口气,嘴里叨咕着,拿起勺子就去舀面,古勒格凑过来问:“额吉,今天该做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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