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木板车散文

时间:2022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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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王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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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小编给大家整理了爷爷的木板车散文,本文共10篇,供大家阅读参考。本文原稿由网友“王小红”提供。

篇1:爷爷的木板车散文

爷爷的木板车散文

在我们农村,“木板车”被称作“平车”。

小时候,每当爷爷上地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他的平车上,平车上还摆放着铁锨、抓钩子(一种农具)等。坐在平车上的感觉很美:一路上,车速缓慢、平稳,微风轻拂,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田野的味道,还有野花……到了地里,爷爷把平车把一稳、平车一停,我就从平车上爬下来,在地上打个滚,找会操(童年时的玩伴)玩去了。会操也是坐他爷爷的平车来的。他家的地和我家的地挨得很近。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和会操在一块儿具体玩的啥,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回会操跟我吹牛,说他爷爷的`平车是村子里最大的。我听了后很不服气,我说我爷爷的平车才是最大的。会操不信,非要我把我爷爷的平车推到他家平车旁边,比一比。我二话不说,溜回自家地里,推起我爷爷的平车就要走,被我爷爷训了一顿,结果自然是没有比成。

多年以后,会操因车祸去世了。我永远没有机会和他比谁家的平车大了。

我爷爷用平车驮粪、装劈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一想到我爷爷,立马就会想到平车。平车已成了我爷爷辛勤劳动的一个见证,是他今生今世作为农民的重要凭据。如今,村里人都不再用平车了,他们开始用三轮车驮粪、装劈柴,很方便。但我爷爷依然是用平车。有人劝我爷爷:“大爷,你又不缺钱,换个三轮车不方便吗?还要平车干啥?”我爷爷笑笑:“这是老伙计了,跟我几十年了,可不能换……”我爷爷用粗糙的老手,轻轻抚摸着平车把,就像是在抚摸着自己亲密无间的老朋友,又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永不复回的从前的岁月。

前不久,我回了趟老家。刚到家,就看到我爷爷在摆弄平车。看到我来了,爷爷说:“平车上的一块木板子烂了,我换个木板子……”爷爷把一块崭新的木板用锤子、钉子,钉在了平车破损的地方。我帮不上啥忙,只在一旁看着。爷爷弄好后,把锤子往旁边一扔,对我说:“上来,我用平车驮你上地……”(我已经二十多岁了)。话没说完,爷爷就笑了:“嗨,老糊涂喽,过日子过晕了,还把你当成四五岁的小孩哩……”

爷爷笑笑,摇摇头,弓着腰,老黄牛似的,一步一步推着平车出了家门……

爷爷老了。平车也老了。

篇2:板车人生散文

板车人生散文

没有工作单位也没有固定钟点,叔就是那种蹲在车站门口马路旁边等活儿的拉板车的人。

叔不满六十岁,可是论资历,那些拉板车的没有几个敢跟他比的。叔的板车装载着小城的变迁,城内郊外,大街小巷,不管要转多少弯,要到任何地方,叔闭上眼睛都能摸得到。只要能装上板车的,叔什么货物都拉过,而且本领好,装得多,装得快,又不太与人讲价钱,因此,叔的主顾特别多,时常忙得连吃饭的空儿也没有。同行们都羡慕叔,却不知叔的心里装着太多的苦。

叔是六老爷的独生子。六老爷死得早,是六奶奶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没想到,就在叔结婚成家没多久,六奶奶便将一根柴绳拴在脖子上,悬了梁。村上的人都说六奶奶是被叔的老婆气死的,因为结婚时彩礼给得太少了,叔的老婆过门后总是吵闹谩骂不罢休。

叔的老婆本来就是城里人,赶上下放,随父母一起到农村。长大后,嫁给叔的第三年,恢复政策,便回了城。说起来,还真亏了她,不然叔哪有机会进城拉板车,而且没黑没白地一拉就是几十年。叔的老婆娇贵,自打回城起,似乎从未上过班,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专管生孩子,一口气生到第五胎。至今我都觉得挺纳闷,当时的计划生育,怎么就没有“计划”她!

叔在城里没工作、没户口,尤其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为了养家糊口,叔只能拉板车。干这行很简单,只要有力气,总能挣到钱,不像做生意,要资金,还要担风险。最初,叔被介绍到搬运站,那里僧多粥少,挣不着几个钱;那里的人欺生,不拿正眼瞧叔,说他争了他们的份。后来叔主动离开搬运站,自由自在地拖着板车随便拉。叔能干,会受罪,除了天气坏得出不了门,他总是从早到晚在街上转。天不亮就起床,先到汽车站为第一班车上下来的乘客拉行李,然后再去闹市场拉货物,肚子饿了就随便吃一口;倘若白天的活儿不太累,叔就在晚饭后出来继续干,晚上板车少,钱也特好挣,有时在火车站碰到一批货,干一夜比两个白天挣得还要多。叔喜欢过夏天,因为晚上可以在灯火通明的显眼处睡在板车里,等顾客,不用带被子,只需一件蓝大衣。

叔的大儿子患了先天性心脏病,近二十岁了,就是光吃饭不长个儿。叔一直准备着带他到上海去治病,可是迟迟攒不够那么多的钱。早些年,叔年轻,力不亏,靠拉板车居然盖起了两间小平房,然而这几年,叔明显地感到“紧张”了,要吃饭,要穿衣,孩子要上学……更叫人恼火的是,年纪大了的叔总觉得那板车越拉越重了。市场开放,经济繁荣,国内国外发生了大变化,但叔管不了那么多,只顾埋头拉板车。吃着没滋没味的'饭,抽着价格最便宜的劣质烟,穿着那套一年四季大概不洗也不换的旧衣服。有一次,叔在拉货时,不小心摔碎了货主的几瓶酒。叔很内疚,白累了一天,硬是没拿人家一分钱。为此,叔的老婆跟他别扭了好几天。

听说叔病了,我买了东西去看他。叔躺在木床上,眼里盈着泪。我第一次看见他小腿上的静脉蜷曲成几个难看的青疙瘩,双手黑黑的,龟裂的纹路里渍满了永远也洗不掉的灰。叔说自己的命不好,更对不住六奶奶,还说要让孩子们念好书,不能让他们跟他一样一辈子拉板车。我劝叔去住院,叔没吭声,只凝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安慰着叔,劝他多休息,吃点好东西。一转眼,却发现我带来的水果早被几个孩子瓜分了,年仅八岁的小儿子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叔的老婆倚在门框上冲我讪讪地笑。

几天后,我忽然又看见了叔,拉着一车钢筋,正艰难地穿越地下道。我急忙上前推车子,帮他爬上那段长长的坡。叔不时地回头瞅瞅我,亲切地笑一下,点点头,不言语。叔的额头上缀满了一颗颗冒着热气的汗珠儿……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一贯早起的叔居然没起床,任凭老婆扯破嗓子拼命喊,叔最终还是没有醒。叔实在太累了,叔要安安静静地歇息了。天刚蒙蒙亮,叔的孩子们拉着叔,悄悄地出了城。叔贪婪地躺在自己拉了一辈子的板车上,身上蒙着那件穿了一辈子的蓝大衣,叔要回到阔别已久的乡下去。当时,天上飘着雪,不一会又了雨,就和叔第一次进城时一样的坏天气。

篇3:父亲的板车散文

父亲的板车散文

板车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是常见的,繁盛时候几乎到了每家一辆的地步。七十年代,庄稼活儿主要是人挑肩扛,随便哪里一走,都是挑着担子努力前行的农民。板车是八十年代初进入家乡的。最先有板车的是喜子一家。他的父亲在车队上班,看到儿子身一子单薄,就从北方倒腾来了一辆板车。它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的目光。父亲围着板车摸了又摸,按了又按,看着板车眼睛都移不开了,就连柳荫都摇不走他的目光。

父亲回家之后,时不时就念叨一两句板车的好处,似乎那真的就是一个宝贝似的。板车好,一车能拉两三分田的稻;板车好,一车能拉四五担棉花;板车好,一车能拉六七百斤山芋……看着他专注的目光,听着他不停的念叨,让人疑心有了板车就不要力气似的。父亲的关心我们是不在意的,我们想到的是,有了板车,我们就可以趴在上面,让父亲把我们拉着上集市。不用走路,还可以在上面想坐就坐,想卧就卧,那多舒坦啊。

1983年风调雨顺,粮食获得了大丰收。下坝的三亩田割下了之后,都要往家里挑,那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父母和一奶一奶一为了把稻挑回家起早摸黑花了足足两天的时间,连衣服都湿了几身,而喜子他们只用了一个上午,人还轻轻松松的。这鲜明的对比让父亲下定决心要拥有一辆板车。秋收之后,父亲就跑到供销社去问――一副车脚165元,家里连100元都没有。父亲抱着希望去,最后也只能带着遗憾回了家。

车脚没有买回家,父亲却提前把车盘备下了。那年冬天,家里请木匠师傅打床,他就把早就备好的刺槐树从楼板上放下来,让师傅给他打车盘。师傅说刺槐树大了,做车盘可惜了,不如做床丁。母亲也说刺槐纹路好,做床丁好看。父亲却坚决不同意,说刺槐扎实耐折腾,大了就修一下。拉重的东西,最好蛮实些。车盘打好了,村里人都说我家的车盘板实,能拉五六千斤。看着乡亲赞赏的目光,父亲很是得意。

人勤地不懒。1984年,父亲又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年成。虽然我们兄妹读书负担重,但是他再也没有耽搁,卖了水稻和棉花,就直接去了镇上的`供销社。父亲走了30里路到镇上,连午饭也没有吃,就扛着六十多斤的车脚赶回了家。放下车脚,父亲除了一脸烟尘,脸不红气不喘,看不到一点疲惫。车脚安上了车盘,我们都爬了上去,父亲拉着我们在院子里转了三四圈,一个劲地说真好真好。

有了板车之后,父亲似乎年轻了,到哪里都拉着板车,拉水稻,拉棉花秆,拉菜子,就是送一个犁耙,他也带上它。父亲与板车的故事里,最惊险的当属那次下大雨从下坝拉稻回家。从下坝上到大路,需要爬一个陡坡。由于下雨路滑,父亲在爬坡时一脚踏空连人带车栽进了路旁的深沟里。板车虽然翻了个个儿,但是车把却安然无恙,稳稳地扎在了土里。父亲虽然没有来得及跳开,但是有车把的空间,并没有受伤。此后,父亲对板车更是青睐有加,就是冬天不用了,也会把它抹得干干净净,收进角屋里。

白驹过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父亲买了电动车,板车也走进了它的历史里。现在,虽然它不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但是父亲还把它当宝贝一样收藏着,时不时把它抹一抹,说一说当年的故事。

篇4:二叔的板车散文

二叔的板车散文

二叔拉着他那架旧板车进城了!这个消息是堂弟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只是得到这个消息时,二叔已经在城里的租房里安顿下来,一早就拉着板车穿街走巷了。

二叔大名叫“永江”和我父亲都是永字辈,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膝下有四个儿子。本世纪初,二叔有三个儿子相继成家,每年开春,堂弟们都会举家外出打工,家中只留二叔和二婶守着那三亩水田,倒是有很多农闲时间。二叔是个闲不住的人,初夏,他商量二婶,自制一架板车,进城收废品了。

临走的时候,我在门前的公路上遇到了二叔。

“二叔,你都六十多了,家里也种了几亩田,农闲时就在家歇歇,怎么还是要出去?”我拦住瘦得如同那架板车的二叔,递给他一支烟。

“闲着也是闲着,心里怪不舒服,再说你还有个弟弟没有成家,家里的几亩田也只能供一家人吃饭,听说城里收废品一天能挣三五十元,补贴家用应该没问题。”

一阵清风拂过,公路两旁茂盛的白杨树在风中飒飒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二叔的板车上,宛若一副摇曳的水墨画。我伫立路旁,望着二叔瘦削的身材在随着蜷缩的影子移动,心里泛起一抹酸楚。

暑假的一个双休日,我进城办事,炎炎的烈日下,远远地看见二叔屈腰拉着一板车废纸,我加大油门将摩托车停在板车面前。二叔一阵惊喜,他抹了一把汗告诉我,城里收废品的人太多,不走街串巷很难收到废品,虽然很辛苦,但比闲在家里强多了。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和生活费也能结余800——1000元。我凝视着二叔,他依然瘦骨嶙峋,欣慰的脸上汗珠正漫过坎坷一般的青筋,我连忙跑到临街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肉和蘑菇,见难以推辞,二叔颤抖地接过袋子,那粗糙的手背青筋突起,厚厚的皮肤叠在手背上,就如一张吹皱的黄纸。

二叔进城后,我都期待在家门口能看到他回来。一次,我下班后正在路旁和一个朋友说话,迎面看见二叔拉着板车回来了。我趁机走过去递给二叔一根烟,看到板车上放着几台旧饮水机和二个脱了油漆的.电饭锅。二叔说:“城里人讲时髦,这些旧东西都是当废品买给我的,只要稍作修理就能用,你拿一个家用吧。”我搬下一台饮水机,但二叔怎么也不肯要钱。午饭时才知道二叔这次回家不再准备去城里了,因为二婶的病已经很厉害,而且还是膀胱癌晚期。

二叔的板车倒立在自家的门前,长长的肩带倒垂着,在风中无力地晃动,车轮子竖在堂屋的上头,孤寂而冷落。二婶已经病得不能起床了,癌细胞在她的肚子里撑起一个硕大的肿瘤,每天的吃喝拉撒全都是二叔照管。这一天一清早,我突然接到二叔的电话,叫我快点到他家里去。我急匆匆地赶到二叔家,只见二叔双手紧紧地抱住婶娘,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你婶娘估计要走路了!”婶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也很讲整洁,怎奈无情的病魔将她折磨得惨不忍睹,此时她正疼痛得浑身颤抖,一遍遍地痛苦地呻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去的痛苦,但这一幕却让我刻骨铭心,痛楚常现,尤其是二叔那老泪纵横,一痕痕痛苦的神情。

自我父亲去世后,二叔就是家族中的长老,料理完二婶的后事,他将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会上,二叔饱含深情地说“他姆妈已经走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后顾了,但你们的弟弟还没有成家,我身体还行,能为这个家做一天是一天,我想等到你娘末七后再进城收废品,为你们积攒一些钱。”看到二叔满是皱纹的脸上青筋似一条条蚯蚓在蠕动,一股暖流渗着酸楚漾过我的心头。

二叔走了,依然拉着他那辆板车进城收废品了,我曾极力劝阻二叔叫他不要太劳累,留在家里也算有个照应,但他太留恋那架板车,太想为自己的儿女尽一点微薄之力了。只是走的时候,我因为上班还来不及送他……

篇5:木莲花散文

木莲花散文

五月是木莲花争相绽放的季节,硕大的雪白色花苞,从含苞待放之际,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因此总是吸引勤快的蜜蜂与蝴蝶,在花丛当中留连徘徊而不去,似乎执着的等待花开的刹那,可以尽情吸吮浓郁的花蜜。

当然蜜蜂、蝴蝶的期待心情,总是可以得到适度之回馈,因为木莲花终于挣脱外层褐色的薄膜,露出令人垂涎欲滴的花瓣;从悄悄展颜而微笑的模样,慢慢的到了全然开放的英姿,不但让赏花者赞歎不已,更提供久候的蜂蝶朋友们,可以饱览秀色可餐的美妙园地。

尤其巨大的花瓣绽放之余,宛如似洁白而纯净的仙女,从云端踩着缓缓下凡来的脚步,正轻盈而不经意的回眸一望,让小蜜蜂禁不住花儿诱人的眼神,因而以一贯忙碌而勤劳的态度,争相造访雪白花朵的故乡。

而花瓣里边的花萼,除了沾满迷人的花粉之外,应该也具有甜美而丰富的花蜜,所以早起的小蜜蜂,在龙眼花季结束之后,能够享受甘甜的木莲花蜜,绝对是一项欢乐无比的工作。

然而正如所有的花朵一样,总有花开花落的大自然规律,因此在香花怒放过后,很自然的便会逐步走上凋零的地步。

花儿凋零的节奏,大概从花瓣慢慢失去新鲜度开始,然后慢慢软化而露出松垮垮的样子;至于花蕊与花心部分,也会不自觉的脱离花朵而掉落。

当然木莲花瓣的面积蛮硕大,所以许多针槌状的花蕊飘落时,仍然可以暂时停留在花瓣里面,不至于马上就掉落花丛之下,或者急于化作春泥而护花。

因此在这一段短暂的时空里,香气与风采迷人的花朵,虽然已经失去原本的美丽姿态,却还残留着淡淡而成熟的韵味;然而从整体外观来看,它们彷佛不再是花丛里的主角,只好将人们惊讶与注视的焦点,留给其它心花怒放的花朵。

然而在花儿悄悄凋零的`脚步里,我们却很感动的发现,一直守候在花朵身边的小蜜蜂,此刻仍然以不离不弃的依恋,在花瓣上面驻足而吸吮最后一滴花蜜。

小蜜蜂勤奋工作的模样,似乎舍不得花儿即将飘落的命运,更彷佛似感谢木莲花所提供的花蜜,所以在一步一徘徊的节奏中,守着那一朵曾经璀璨而香艳的花朵,然后扮演知音者之角色,和木莲花瓣彼此相知相惜而无憾!

看到小蜜蜂成为木莲花的知音时,人们也许不必感慨繁花落尽的苍凉,就好像不必为了百花争艳的景致喝采一样。

因此,对于木莲花绽放的因缘来说,那只是生命过程中,一种极其自在而必然与宿命,也是物种繁衍后代的本能罢了,人们当然毋须以过度悲喜的心态视之。

至于五月绽放的木莲花,假使具有灵性与感觉的话,想必在美丽花朵飘零的节奏里,遇到了不离不弃、而且相知相惜的小蜜蜂,当然可以觉得心愿已足之外,更在心中能够兴起了无遗憾,以及欢喜、愉悦而圆满的心情了!

篇6:木心经典散文

孩子的知识圈,应是该懂的懂,不该懂的不懂,这就形成了童年的幸福。我的儿时,那是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却懂了些,这就弄出许多至今也未必能解脱的困惑来。

不满十岁,我已知“寺”、“庙”、“院”、“殿”、“观”、“宫”、“庵”的分别。当我随着我母亲和一大串姑妈舅妈姨妈上摩安山去做佛事时,山脚下的“玄坛殿”我没说什么。半山的“三清观”也没说什么。将近山顶的“睡狮庵”我问了:

“就是这里啊?”

“是啰,我们到了!”挑担领路的脚夫说。

我问母亲:

“是叫尼姑做道场啊?”

母亲说:

“不噢,这里的当家和尚是个大法师,这一带八十二个大小寺庙都是他领的呢。”

我更诧异了:

“那,怎么住在庵里呢?睡狮庵!”

母亲也愣了,继而曼声说:

“大概,总是……搬过来的吧。”庵门也平常,一入内,气象十分恢宏:头山门,二山门,大雄宝殿,斋堂,禅房,客舍,俨然一座尊荣古刹,我目不暇给,忘了“庵”字之谜。

我家素不佞佛,母亲是为了祭祖要焚“疏头”,才来山上做佛事。“疏头”者现在我能解释为大型经忏“水陆道场”的书面总结,或说幽冥之国通用的高额支票、赎罪券。阳间出钱,阴世受惠——众多和尚诵经叩礼,布置十分华丽,程序更是繁缛得如同一场连本大戏。于是灯烛辉煌,香烟缭绕,梵音不辍,卜昼卜夜地进行下去,说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功德圆满。当年的小孩子,是先感新鲜有趣,七天后就生烦厌,山已玩够,素斋吃得望而生畏,那关在庵后山洞里的疯僧也逗腻了。心里兀自抱怨:超度祖宗真不容易。

我天天吵着要回家,终于母亲说:

“也快了,到接‘疏头’那日子,下一天就回家。”

那日子就在眼前。喜的是好回家吃荤、踢球、放风筝,忧的是驼背老和尚来关照,明天要跪在大殿里捧个木盘,手要洗得特别清爽,捧着,静等主持道场的法师念“疏头”——我发急:

“要跪多少辰光呢?”

“总要一支香烟工夫。”

“什么香烟?”

“喏,金鼠牌,美丽牌。”

还好,真怕是佛案上的供香,那是很长的。我忽然一笑,那传话的驼背老和尚一定是躲在房里抽金鼠牌美丽牌的。

接“疏头”的难关捱过了,似乎不到一支香烟工夫,进睡狮庵以来,我从不跪拜。所以捧着红木盘屈膝在袈裟经幡丛里,浑身发痒,心想,为了那些不认识的祖宗们,要我来受这个罪,真冤。然而我对站在右边的和尚的吟诵发生了兴趣。

“……唉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唉四度,索度明王侍耐唉嗳啊唉押,唉嗳……”

我又暗笑了,原来那大大的黄纸折成的“疏头”上,竟写明地址呢,可是“二十四度”是什么?是有关送“疏头”的?还是有关收“疏头”的?真的有阴间?阴间也有纬度吗……因为胡思乱想,就不觉到了终局,人一站直,立刻舒畅,手捧装在大信封里盖有巨印的“疏头”,奔回来向母亲交差。我得意地说:

“这疏头上还有地址,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四度,是寄给阎罗王收的。”

没想到围着母亲的那群姑妈舅妈姨妈们大事调侃:

“哎哟!十岁的孩子已经听得懂和尚念经了,将来不得了啊!”

“举人老爷的得意门生嘛!”

“看来也要得道的,要做八十二家和尚庙里的总当家。”

母亲笑道:

“这点原也该懂,省县乡不懂也回不了家了。”

我又不想逞能,经她们一说,倒使我不服,除了省县乡,我还能分得清寺庙院殿观宫庵呢。

回家啰!

脚夫们挑的挑,掮的掮,我跟着一群穿红着绿珠光宝气的女眷们走出山门时,回望了一眼——睡狮庵,和尚住在尼姑庵里?庵是小的啊,怎么有这样大的庵呢?这些人都不问问。

家庭教师是前清中举的饱学鸿儒,我却是块乱点头的顽石,一味敷衍度日。背书,作对子,还混得过,私底下只想翻稗书。那时代,尤其是我家吧,连唐诗宋词也不准上桌,说:“还早。”所以一本《历代名窑释》中的两句“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我就觉得清新有味道,琅琅上口。某日对着案头一只青瓷水盂,不觉漏了嘴,老夫子竟听见了,训道:“哪里来的歪诗,以后不可吟风弄月,丧志的呢!”一肚皮闷瞀的怨气,这个暗趸趸的书房就是下不完的雨,晴不了的天。我用中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个“逃”,怎么个逃法呢,一点策略也没有。呆视着水渍干失,心里有一种酸麻麻的快感。

我怕作文章,出来的题是“大勇与小勇论”,“苏秦以连横说秦惠王而秦王不纳论”。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和女人缠足一样,硬要把小孩的脑子缠成畸形而后已。我只好瞎凑,凑一阵,算算字数,再凑,有了一百字光景就心宽起来,凑到将近两百,“轻舟已过万重山”。等到卷子发回,朱笔圈改得“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又羞又恨,既而又幸灾乐祸,也好,老夫子自家出题自家做,我去其恶评誊录一遍,备着母亲查看——母亲阅毕,微笑道:“也亏你胡诌得还通顺,就是欠警策。”我心中暗笑老夫子被母亲指为“胡诌”,没有警句。

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待解缆起篙,我忽然想着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

在家里,每个人的茶具饭具都是专备的,弄错了,那就不饮不食以待更正。到得山上,我还是认定了茶杯和饭碗,茶杯上画的是与我年龄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不喜欢。那饭碗却有来历——我不愿吃斋,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青蓝得十分可爱,盛来的饭,似乎变得可口了。母亲说:

“毕竟老法师道行高,摸得着孙行者的脾气。”

我又诵起:“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母亲说:

“对的,是越窑,这只叫夗,这只色泽特别好,也只有大当家和尚才拿得出这样的宝贝,小心摔破了。”

每次餐毕,我自去泉边洗净,藏好。临走的那晚,我用棉纸包了,放在枕边。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众人忙碌,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索性忘了倒也是了,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蓦地想起:

“碗!”

“什么?”母亲不知所云。

“那饭碗,越窑夗。”

“你放在哪里?”

“枕头边!”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就忘不掉了,要使忘掉,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

“回去可以买,同样的!”

“买不到!不会一样的。”我似乎非常清楚那夗是有一无二。

“怎么办呢,再上去拿。”母亲的意思是:难道不开船,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不必想那碗了。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登岸,坐在系缆的树桩上,低头凝视河水。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继而一片吱吱喳喳,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母亲没有说什么,轻声吩咐一个船夫,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上山了。

杜鹃花,山里叫“映山红”,是红的多,也有白的,开得正盛。摘一朵,吮吸,有蜜汁沁舌——我就这样动作着。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各自找乐子,下棋、戏牌、嗑瓜子,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叫我回船去吃,我摇摇手。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五色小石卵,黛绿的螺蛳,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夜里下过雨。

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来啰……来啰……可是不见人影。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两手空空地奔近来,我感到不祥——碗没了!找不到,或是打破了。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掏出那只夗,棉纸湿了破了,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谢了他。捧着,走过跳板……

一阵摇晃,渐闻橹声唉乃,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我不愿进舱去,独自靠前舷而坐。夜间是下过大雨,还听到雷声。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母亲为什么不来。

河面渐宽,山也平下来了,我想把碗洗一洗。

人多船身吃水深,俯舷即就水面,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来,可以泼得远些——一脱手,碗飞掉了!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像一片断梗的小荷叶,浮着,氽着,向船后渐远渐远……

望着望不见的东西——醒不过来了。

母亲出舱来,端着一碟印糕艾饺。

我告诉了她。

“有人会捞得的,就是沉了,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以后多着呢。”

最后一句很轻很轻,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的预言,我的一生中,确实多的是这种事,比越窑的夗,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而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

那时,那浮氽的夗,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篇7:木心经典散文

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要在桐乡换车,这时车中大抵是乌镇人了。

五十年不闻乡音,听来乖异而悦耳,麻痒痒的亲切感,男女老少怎么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此谓之「方言」。

「这里刚刚落呀,乌镇是雪白雪白了。」

高亢清亮,中年妇女的嗓音,她从乌镇来。站上不会有人在乎这句话,故乡是专向我报讯的。我已登车,看不见这个报讯人。

童年,若逢连朝纷纷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月洞门外,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此番万里归来,巧遇花飞六出,似乎是莫大荣宠,我品味着自己心里的喜悦和肯定。

车窗外,弥望桑地,树矮干粗,分支处虬结成团,承着肥肥的白雪——浙江的养蚕业还是兴旺不衰。

到站,一下车便贪婪地东张西望。

在习惯的概念中,「故乡」,就是「最熟识的地方」,而目前我只知地名,对的,方言,没变,此外,一无是处。夜色初临,风雪交加,我是决意不寻访旧亲故友的,即使道途相遇,没有谁能认出我就是传闻中早已夭亡的某某,这样,我便等于一个隐身人,享受到那种「己知彼而彼不知己」的优越感。

在故乡,食则饭店,宿则旅馆,这种事在古代是不会有的。我恨这个家族,恨这块地方,可以推想乌镇尚有亲戚在,小辈后裔在,好自为之,由他去吧,半个世纪以来,我始终保持这份世俗的明哲。

迷茫中踅入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座上空空,堂倌过来招呼。

「红烧羊肉好 。」——好。

「黑鱼片串汤,加点雪里蕻。」——嗯,好。

「酒,黄的还是白的。」——黄酒半斤。

「热一热,要加糖 。」——要热,不要糖。

从前乌镇冬令必兴吃羊肉,但黑鱼是不上台面的,黄酒是不加糖的。

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饭也免了,付账之际问问附近有什么旅馆,说隔壁几步路就有一家,还干净的。

中国大陆的小城市,全是如此这般的宿夜处,无论你是个怎样不平凡的人,一入这种旅馆,也就整个儿平凡了。

两瓶热水,温的。

侧脸靠在冷枕上,我暗自通神:祖宗先人有灵,保佑我终于回来了,希望明天会找到老家,你们有什么话,就在今夜梦中对我说吧。

半夜为寒气逼醒,再也不能入睡,梦,没有。窗帘的缝间,透露楼下的小运河,石砌帮岸,每置桥埠,岸上人家的灯火映落在黝黑的河水里,可见河是在流的,波光微微闪动,周围是浓重的压抑的夜色,雪已经停了。

我谅解着:五十年无祭奠无飨供,祖先们再有英灵也难以继存,魂魄的绝灭,才是最后的死。我,是这个古老大家族的末代苗裔,我之后,根就断了,傲固不足资傲、谦亦何以为谦——人的营生,犹蜘蛛之结网,凌空起张,但必得有三个着点,才能交织成一张网,三个着点分别是家族、婚姻、世交,到了近代现代,普遍是从市场买得轻金属三脚架,匆匆结起「生活之网」,一旦架子倒,网即破散。而对于我,三个古典的着点早已随时代的狂风而去,摩登的轻金属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我的生活之网尽在空中飘,可不是吗,一无着点——肩背小包,手提相机,单身走在故乡的陌生的街上。

早晨还太早,街道幽暗,处处积雪水潭,我的左鞋裂底,吱吱作响。

寒风中冒出热气的无疑是点心店,而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照例笑呵呵,照例豆浆粽子,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天色曦明,我得赶程「回家」。

付钱时,硬币中混着一枚美国生丁,店主眼尖,挑出来放在掌中端详。

「你是华侨吧?」

「回来了!」

「这样早,有要紧事吗?」

「看看老家,不知在不在?」

「你是乌镇出生的呀?」

「东栅头!」

「东栅,现在只有半条街,后半条一片野地了。」

「那,财神湾呢?」

「在,就到财神湾为止。」

我掏裤袋,凑齐三个币值不同的生丁,送给他玩玩,他欢喜不迭,我更其高兴,是他证言了我将不虚此行。

明清年间,乌镇无疑是官商竟占之埠,兵盗必争之地,上溯则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此读书,斟酌《文选》。《后汉书》的下半部原本是在乌镇发现的。唐朝的银杏树至今布叶垂荫、葱茏可爱。乌镇的历代后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林园相连,亭树、画舫、藏书楼……,寻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题诗者,故每逢喜庆吊唁红白事,贺幛挽联挂得密密层层,来宾指指点点都能说出一番道理。骚士结社,清客成帮,琴棋书画样样来得,而我,年年「良辰美景奈何天」,小小年纪,已不胜惆怅「赏心乐事谁家园」了。

乌镇人太文,所以弱得莫名其妙,名门望族的子弟,秀则秀矣,柔靡不起,与我同辈的那些公子哥儿们,明明是在上海北京读书,嫌不如意,弗称心,一个个中途辍学,重归故里,度他们优裕从容的青春岁月,结婚生子,以为天长地久,世外桃源,孰料时代风云陡变,一夕之间,王孙末路,贫病以死,几乎没有例外。我的几个表兄堂弟,原都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皆因贪恋生活的旖旎安逸,株守家园,卒致与家园共存亡,一字一句也留不下来。

过望佛桥,走一阵,居然就是观音桥,我执著了方向感,可以自主地向我的「童年」走去。

当年的东大街两边全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货物庶盛繁缛,炒锅声、锯刨声、打铁声、弹棉絮声、碗盏相击声、小孩叫声、妇女骂声……,现在是一片雪后的严静,毗连的房屋一式是上下两层,门是木门,窗是板窗,皆髹以黑漆——这是死,死街,要构成这样肃穆阴森的氛围是不容易的,是非常成熟的一种绝望的仪式,使我不以为是目击的现实,倒像是落在噩梦之中,步履虚浮地往前走,我来乌镇前所调理好的老成持重的心境,至此骤尔溃乱了。

这一段街景不是故物,是后来重修的「旅游」卖点,确鉴是「明式」,明朝江南市廛居宅的款式,然而那是要有粉墙翠枝红灯青帘夹杂其中,五色裳服宝马香车往来其间,才像个太平盛世,而现在是通体的黑,沉底的静,人影寥落,是一条荒诞的非人间的街了。

行到一个曲折处,我本能地认知这就是「财神湾」,原系东栅市民的游娱集散之地,木偶戏、卖梨膏糖、放焰口,都在这片小广场上,现在竟狭隘灰漠,一派残年消沉的晦气。

「请问,这里是财神湾吧?」

「是呀。」须发花白的那叟相貌清癯。

「怎么这样小了呢?」

「河泥涨上来,也不疏浚,越弄越小了。」

「这里不是有爿香堂药材店吗?」我指指北面。

「对,关掉了,早就关掉了,东栅已经没有市面。」

「那边,他们在吃茶的地方,不是有一家很大的鱼行吗?」

「鱼行,鱼行隔壁是肉庄。」

「肉庄对面是刨烟作场。」

「你是乌镇人吗?」

「我生在这里,五十年没有回来了。」

「那你在哪里呢?」

「在美国。」

「你五十年前就到美国去了呀!」

「不,十五年前才离开中国的。」

为免那叟更深的盘问,便握手告别,转身往回走。

凭记忆,从湾角退二十步,应是我家正门的方位。

可是这时所见的乃是一堵矮墙。

原本正门开在高墙之下,白石铺地,绿槐遮荫,坚木的门包以厚铁皮,布满网格的铜馒头,两个狮首衔住铜环,围墙顶端作马鞍形的起伏,故称马头墙,防火防盗,故又名封火墙。

现实的矮墙居中有两扇板门,推之,开了。

大片瓦砖场,显得很空旷,尽头,巍巍然一座三开间的高屋,栋柱梁椽撑架着大屋顶,墙壁全已圮毁——我突然认出来了,这便是正厅,悬堂名匾额的正厅,楹联跌落,主柱俱在……。

厅后应是左右退堂,中间通道,而今也只见碎砖蒿莱。

我神思恍惚,就像我是个使者,衔命前来凭吊,要将所得的印象回去禀告主人,这主人是谁呢?

踏入污秽而积雪的天井,一枝狰狞的枯木使我惊诧,我家没有这样恶狠狠的树的,我离去后谁会植此无名怪物,树龄相当高了,四五十年长不到这样粗的。

东厢,一排落地长窗,朝西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紧闭着——这些细棂花格的长窗应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通明的,而今长窗的上部蚀成了铁锈般的污红,下部被霉苔浸腐为烛绿,这样的凄红惨绿是地狱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向来厌恶文学技法中的「拟人化」,移情作用,物我对话,都无非是矫揉造作伤感滥调,而此刻,我实地省知这个残废的,我少年时候的书房,在与我对视——我不肯承认它就是我往昔的嫏嬛宝居,它坚称它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岛屿,这样僵持了一瞬间又一瞬间……,整个天井昏昏沉沉,我站着不动,轻轻呼吸——我认了,我爱悦于我的软弱。

外表剥落漫漶得如此丑陋不堪,顽强支撑了半个世纪,等待小主人海外归省。

因为我素来不敢「拟人化」的末技,所以这是我第一次采用,只此一次,不会再有什么「物象」值得我破格使用「拟人化」的了。

再内入,从前是三间膳堂,两个起居室,楼上六大四小卧房,现在还有人住着,如果我登楼,巡视一过,遇问,只说这是我从前的家宅,所以我来看看。

走到楼梯半中,止步,擅入人家内房又何苦呢?

楼梯的木扶栏的雕花,虽然积垢蒙尘,仍不失华丽精致,想我自幼至长,上上下下千万次,从来没曾注目过这满梯的雕饰,其实所有锦衣玉食的生涯,全不过是这么一回懵懂事。

复前进,应是花厅、回廊、藏书楼、家塾课堂、内账房、外账房、客房、隔一天井,然后厨房、佣仆宿舍、三大贮物库、两排粮仓,然后又是高高的马头墙,墙外是平坦的泥地广场,北面尽头,爬满薜荔和蔷薇的矮墙,互砌的八宝花格窗,月洞门开,便是数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都杳然无遗迹,前面所述的种种屋舍也只剩碎瓦乱砖,野草丛生残雪斑斑,在这片大面积上嘲谑似的画了一家翻砂轴承厂,工匠们正在炉火通红地劳作着。

再往后望,桑树遍野,茫无边际的样子了。

不过,就是萧统的读书处,原是一带恢宏的伽蓝群,有七级浮屠名寿胜塔者,而今只见彤云未散的灰色长天,乌鸦盘旋聒噪。

铲除一个大花园,要费多少人工,感觉上好像只要吹一口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渐渐变得会从悲惨的事物中翻拨出罗曼蒂克的因子来,别人的悲惨我尊重,无言,而自身的悲惨,是的,是悲惨,但也很罗曼蒂克,此一念,诚不失为化愁苦为愉悦的良方,或许称得上是最便捷的红尘救赎,自己要适时地拉自己一把呵。

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刚才冷寂的街,这时站着好些男男女女。

「你回来啦,几十年不见了。」

「你小时候清瘦,现在这样壮,不老。」

「到我家去坐坐,吃杯茶哪。」

「你小时候左耳朵戴只金环的。」

「你倒还想着乌镇的呀,真好!」

「那时候我常到你府上来替你理发……」

必是财神湾所遇之叟通报了消息,他不知道我来此地是看「物」不看「人」的。好多年前故乡就谣传着我的死讯,十足是「家破」「人亡」,怎么这位弱不禁风的「少爷」健步如飞地回来了呢。

我巧言令色地摆脱了这群乡邻,走不到十步,那清癯之叟迎面而来,所握住了我的手,满面笑容:

「乌镇风水好,啊,好,乌镇风水好。」

这样的恭维使我很为难,我不能贸然表谦逊,因为他并没有专指是谁应验了好风水。我倒注意到他花白的上唇髭剪得刷齐,像是他回家用心剪齐了再来会我一面的,那可真是风水好了。

不分东南西北只要是残剩的街道市面,我就穿巷越陌唯旧观是图。

乌镇的西南部已是新兴的工业区和住宅区,而东栅北栅、运河两岸大抵是明清遗迹,房屋倾颓零落,形同墓道废墟,可是都还住着人,门窗桌椅,动用什物,一概陈旧不堪,这些东西已不足出卖,也没人窃取,它们要怎样才会消失呢。

茶馆,江南水乡之特色,我点燃纸烟,斜签倚定在小桥的石栏上,便于观望茶馆的全景,阳光淡淡地从彤云间射下,街面亮了些,茶馆内堂很暗,对面又是一条较宽的河,反映着纯白的天光,人物为河水形就的背景所衬托,便成了剪影。

茶客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脸色衣着鞋帽与木桌板凳墙柱,浑然一色,是中性的灰褐,没有太深的,没有太浅的——要结成这样平稳协调的局面,殆非一时人工之所能及,这是自然而然,有限度的天荒地老,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孤哀子,日未出而作,日入而不能息。从前上茶馆的人是实在有话要说,现今坐在茶馆里的人是实在无话可说。

烟蒂烧及手指,我一惊而醒。走下石桥,桥堍有石级可及水面,江面运河的水是淡绿的、含糊的,芸芸众庶几百年几百年地饮用过来。

儿时,我站在河埠头,呆看淡绿的河水慢慢流过,一圆片一圆片地拍着岸滩,微有声音,不起水花——现在我又看到了,与儿时所见完全一样,我愕然心喜,这岂非类似我惯用的文体吗?况且我还将这样微有声息不起水花地一圆片一圆片地写下去。

篇8:铁匠木散文

铁匠木散文

如果,在秦岭的树木种类中,要找出一个伟岸的男人。无疑,它就是铁匠木。它是林中一条硬铮铮的汉子,即使倒下,也不会弯腰。因此,铁匠木属于北方的树种,秉承着北方汉子的血性。在穿透峡谷的风中,它摇晃着厚绿的叶子,发出的声音,带着坚韧、稳重,一种诵经般的节奏。没事的时候,我喜欢登秦岭。我并不是冲着铁匠木去的。可是,他很快就吸引了我的眼球。它的'沉稳和城府给了我感慨。绵长的生长周期,使它阅尽世故而沉稳――铁一般的沉稳。秦岭山有多深,它绵延的身影就有多长。秦岭山有多久,它生命的年轮就有多长。这样的忠诚,令人类敬仰,羡慕。它用沧桑的目光,俯视着比它低矮的草木。当然,也仰视比它更高的山峰,以及依附着山峰生长的草木。它不会在山顶上生长。它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要成材,就不要出人头地。因此,它就脚踏实地长在山坡上,沟道里。我小时,上年龄的男人都有上山抗木头的经历。铁匠木的木质坚硬,是做砧木的好材料。乡下人盖房子,讲究的是用铁匠木做梁,做檩,做椽。我的三伯是个木匠,每次从山上回来,都要拣一节木头。他说:“这是铁匠木,用它做木工刨子。”

去年冬天,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我和几个“山友”从圭峰那座山翻过去,在乌桑峪“仙人桥”的地方停下。那桥是天然的,被誉为“亚洲第一花岗岩天生桥”。桥面有半米宽,横跨山谷。小心翼翼地走过,那边有一巨石,宛若碾盘,卧在地上。石边,孤零零的守着一棵铁匠木。它的枝上,残留着积雪。一抱粗的身围,却显不出苍老的样子,挺拔于山谷中。我想,它大约是秦岭中忠实的卫士,守护着一块石、一座桥。石和桥生命中的隐秘,以及岁月里的苦痛,都珍藏在它的记忆里。英国诗人布莱克《天真的预言》的诗中有这么几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一树一菩提,一叶一如来。“菩提”即觉悟的境界。那棵铁匠木,经过修炼,想必是接受了佛的洗礼。

铁匠木还有一个用处,就是烧炭。住在山里的人,用它的残骸做饭,取暖。在山区还没有通电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漆黑而漫长的夜,它还兼备着照明的作用。冬天,雪片覆盖着大山,我们去山区访贫问苦。随便走进哪户山民的家里,就会看见屋子的正中围着一家老小,中间架着一堆柴火,不用问,是铁匠木。既然,它生长在山上,就和山民们同呼吸,共命运。它知道山区百姓的疾苦和寒冷,同情和怜悯的情感,使它甘愿燃烧自己。秦岭的木材中,它是最耐烧的。一截木头,可以燃烧大半天。烧过的灰烬,洁白如雪。人之相惜惜于品。对树来说,亦是同理。就是死去,它也会给世间留下美好的词语。这就是铁匠木的品相。

如果,你是四十岁以上的年龄,你就知道到铁匠铺子。打铁的汉子,叫铁匠。由于职业的缘故,他们黝黑,像铁匠木的肤色。但是,我疑惑的是,铁匠们由于常年弯腰,未及老年,便驼背了。这种树和铁匠应该是没有逻辑关系的。后来,我才知道它的本名叫铁甲木,也叫岩栎“匠”大约是“甲”音的误读。

篇9:木心经典散文

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要在桐乡换车,这时车中大抵是乌镇人了。

五十年不闻乡音,听来乖异而悦耳,麻痒痒的亲切感,男女老少怎么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此谓之「方言」。

「这里刚刚落呀,乌镇是雪白雪白了。」

高亢清亮,中年妇女的嗓音,她从乌镇来。站上不会有人在乎这句话,故乡是专向我报讯的。我已登车,看不见这个报讯人。

童年,若逢连朝纷纷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月洞门外,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此番万里归来,巧遇花飞六出,似乎是莫大荣宠,我品味着自己心里的喜悦和肯定。

车窗外,弥望桑地,树矮干粗,分支处虬结成团,承着肥肥的白雪——浙江的养蚕业还是兴旺不衰。

到站,一下车便贪婪地东张西望。

在习惯的概念中,「故乡」,就是「最熟识的地方」,而目前我只知地名,对的,方言,没变,此外,一无是处。夜色初临,风雪交加,我是决意不寻访旧亲故友的,即使道途相遇,没有谁能认出我就是传闻中早已夭亡的某某,这样,我便等于一个隐身人,享受到那种「己知彼而彼不知己」的优越感。

在故乡,食则饭店,宿则旅馆,这种事在古代是不会有的。我恨这个家族,恨这块地方,可以推想乌镇尚有亲戚在,小辈后裔在,好自为之,由他去吧,半个世纪以来,我始终保持这份世俗的明哲。

迷茫中踅入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座上空空,堂倌过来招呼。

「红烧羊肉好 。」——好。

「黑鱼片串汤,加点雪里蕻。」——嗯,好。

「酒,黄的还是白的。」——黄酒半斤。

「热一热,要加糖 。」——要热,不要糖。

从前乌镇冬令必兴吃羊肉,但黑鱼是不上台面的,黄酒是不加糖的。

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饭也免了,付账之际问问附近有什么旅馆,说隔壁几步路就有一家,还干净的。

中国大陆的小城市,全是如此这般的宿夜处,无论你是个怎样不平凡的人,一入这种旅馆,也就整个儿平凡了。

两瓶热水,温的。

侧脸靠在冷枕上,我暗自通神:祖宗先人有灵,保佑我终于回来了,希望明天会找到老家,你们有什么话,就在今夜梦中对我说吧。

半夜为寒气逼醒,再也不能入睡,梦,没有。窗帘的缝间,透露楼下的小运河,石砌帮岸,每置桥埠,岸上人家的灯火映落在黝黑的河水里,可见河是在流的,波光微微闪动,周围是浓重的压抑的夜色,雪已经停了。

我谅解着:五十年无祭奠无飨供,祖先们再有英灵也难以继存,魂魄的绝灭,才是最后的死。我,是这个古老大家族的末代苗裔,我之后,根就断了,傲固不足资傲、谦亦何以为谦——人的营生,犹蜘蛛之结网,凌空起张,但必得有三个着点,才能交织成一张网,三个着点分别是家族、婚姻、世交,到了近代现代,普遍是从市场买得轻金属三脚架,匆匆结起「生活之网」,一旦架子倒,网即破散。而对于我,三个古典的着点早已随时代的狂风而去,摩登的轻金属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我的生活之网尽在空中飘,可不是吗,一无着点——肩背小包,手提相机,单身走在故乡的陌生的街上。

早晨还太早,街道幽暗,处处积雪水潭,我的左鞋裂底,吱吱作响。

寒风中冒出热气的无疑是点心店,而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照例笑呵呵,照例豆浆粽子,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天色曦明,我得赶程「回家」。

付钱时,硬币中混着一枚美国生丁,店主眼尖,挑出来放在掌中端详。

「你是华侨吧?」

「回来了!」

「这样早,有要紧事吗?」

「看看老家,不知在不在?」

「你是乌镇出生的呀?」

「东栅头!」

「东栅,现在只有半条街,后半条一片野地了。」

「那,财神湾呢?」

「在,就到财神湾为止。」

我掏裤袋,凑齐三个币值不同的生丁,送给他玩玩,他欢喜不迭,我更其高兴,是他证言了我将不虚此行。

明清年间,乌镇无疑是官商竟占之埠,兵盗必争之地,上溯则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此读书,斟酌《文选》。《后汉书》的下半部原本是在乌镇发现的。唐朝的银杏树至今布叶垂荫、葱茏可爱。乌镇的历代后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林园相连,亭树、画舫、藏书楼……,寻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题诗者,故每逢喜庆吊唁红白事,贺幛挽联挂得密密层层,来宾指指点点都能说出一番道理。骚士结社,清客成帮,琴棋书画样样来得,而我,年年「良辰美景奈何天」,小小年纪,已不胜惆怅「赏心乐事谁家园」了。

乌镇人太文,所以弱得莫名其妙,名门望族的子弟,秀则秀矣,柔靡不起,与我同辈的那些公子哥儿们,明明是在上海北京读书,嫌不如意,弗称心,一个个中途辍学,重归故里,度他们优裕从容的青春岁月,结婚生子,以为天长地久,世外桃源,孰料时代风云陡变,一夕之间,王孙末路,贫病以死,几乎没有例外。我的几个表兄堂弟,原都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皆因贪恋生活的旖旎安逸,株守家园,卒致与家园共存亡,一字一句也留不下来。

过望佛桥,走一阵,居然就是观音桥,我执著了方向感,可以自主地向我的「童年」走去。

当年的东大街两边全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货物庶盛繁缛,炒锅声、锯刨声、打铁声、弹棉絮声、碗盏相击声、小孩叫声、妇女骂声……,现在是一片雪后的严静,毗连的房屋一式是上下两层,门是木门,窗是板窗,皆髹以黑漆——这是死,死街,要构成这样肃穆阴森的氛围是不容易的,是非常成熟的一种绝望的仪式,使我不以为是目击的现实,倒像是落在噩梦之中,步履虚浮地往前走,我来乌镇前所调理好的老成持重的心境,至此骤尔溃乱了。

这一段街景不是故物,是后来重修的「旅游」卖点,确鉴是「明式」,明朝江南市廛居宅的款式,然而那是要有粉墙翠枝红灯青帘夹杂其中,五色裳服宝马香车往来其间,才像个太平盛世,而现在是通体的黑,沉底的静,人影寥落,是一条荒诞的非人间的街了。

行到一个曲折处,我本能地认知这就是「财神湾」,原系东栅市民的游娱集散之地,木偶戏、卖梨膏糖、放焰口,都在这片小广场上,现在竟狭隘灰漠,一派残年消沉的晦气。

「请问,这里是财神湾吧?」

「是呀。」须发花白的那叟相貌清癯。

「怎么这样小了呢?」

「河泥涨上来,也不疏浚,越弄越小了。」

「这里不是有爿香堂药材店吗?」我指指北面。

「对,关掉了,早就关掉了,东栅已经没有市面。」

「那边,他们在吃茶的地方,不是有一家很大的鱼行吗?」

「鱼行,鱼行隔壁是肉庄。」

「肉庄对面是刨烟作场。」

「你是乌镇人吗?」

「我生在这里,五十年没有回来了。」

「那你在哪里呢?」

「在美国。」

「你五十年前就到美国去了呀!」

「不,十五年前才离开中国的。」

为免那叟更深的盘问,便握手告别,转身往回走。

凭记忆,从湾角退二十步,应是我家正门的方位。

可是这时所见的乃是一堵矮墙。

原本正门开在高墙之下,白石铺地,绿槐遮荫,坚木的门包以厚铁皮,布满网格的铜馒头,两个狮首衔住铜环,围墙顶端作马鞍形的起伏,故称马头墙,防火防盗,故又名封火墙。

现实的矮墙居中有两扇板门,推之,开了。

大片瓦砖场,显得很空旷,尽头,巍巍然一座三开间的高屋,栋柱梁椽撑架着大屋顶,墙壁全已圮毁——我突然认出来了,这便是正厅,悬堂名匾额的正厅,楹联跌落,主柱俱在……。

厅后应是左右退堂,中间通道,而今也只见碎砖蒿莱。

我神思恍惚,就像我是个使者,衔命前来凭吊,要将所得的印象回去禀告主人,这主人是谁呢?

踏入污秽而积雪的天井,一枝狰狞的枯木使我惊诧,我家没有这样恶狠狠的树的,我离去后谁会植此无名怪物,树龄相当高了,四五十年长不到这样粗的。

东厢,一排落地长窗,朝西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紧闭着——这些细棂花格的长窗应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通明的,而今长窗的上部蚀成了铁锈般的污红,下部被霉苔浸腐为烛绿,这样的凄红惨绿是地狱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向来厌恶文学技法中的「拟人化」,移情作用,物我对话,都无非是矫揉造作伤感滥调,而此刻,我实地省知这个残废的,我少年时候的书房,在与我对视——我不肯承认它就是我往昔的嫏嬛宝居,它坚称它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岛屿,这样僵持了一瞬间又一瞬间……,整个天井昏昏沉沉,我站着不动,轻轻呼吸——我认了,我爱悦于我的软弱。

外表剥落漫漶得如此丑陋不堪,顽强支撑了半个世纪,等待小主人海外归省。

因为我素来不敢「拟人化」的末技,所以这是我第一次采用,只此一次,不会再有什么「物象」值得我破格使用「拟人化」的了。

再内入,从前是三间膳堂,两个起居室,楼上六大四小卧房,现在还有人住着,如果我登楼,巡视一过,遇问,只说这是我从前的家宅,所以我来看看。

走到楼梯半中,止步,擅入人家内房又何苦呢?

楼梯的木扶栏的雕花,虽然积垢蒙尘,仍不失华丽精致,想我自幼至长,上上下下千万次,从来没曾注目过这满梯的雕饰,其实所有锦衣玉食的生涯,全不过是这么一回懵懂事。

复前进,应是花厅、回廊、藏书楼、家塾课堂、内账房、外账房、客房、隔一天井,然后厨房、佣仆宿舍、三大贮物库、两排粮仓,然后又是高高的马头墙,墙外是平坦的泥地广场,北面尽头,爬满薜荔和蔷薇的矮墙,互砌的八宝花格窗,月洞门开,便是数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都杳然无遗迹,前面所述的种种屋舍也只剩碎瓦乱砖,野草丛生残雪斑斑,在这片大面积上嘲谑似的画了一家翻砂轴承厂,工匠们正在炉火通红地劳作着。

再往后望,桑树遍野,茫无边际的样子了。

不过,就是萧统的读书处,原是一带恢宏的伽蓝群,有七级浮屠名寿胜塔者,而今只见彤云未散的灰色长天,乌鸦盘旋聒噪。

铲除一个大花园,要费多少人工,感觉上好像只要吹一口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渐渐变得会从悲惨的事物中翻拨出罗曼蒂克的因子来,别人的悲惨我尊重,无言,而自身的悲惨,是的,是悲惨,但也很罗曼蒂克,此一念,诚不失为化愁苦为愉悦的良方,或许称得上是最便捷的红尘救赎,自己要适时地拉自己一把呵。

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刚才冷寂的街,这时站着好些男男女女。

「你回来啦,几十年不见了。」

「你小时候清瘦,现在这样壮,不老。」

「到我家去坐坐,吃杯茶哪。」

「你小时候左耳朵戴只金环的。」

「你倒还想着乌镇的呀,真好!」

「那时候我常到你府上来替你理发……」

必是财神湾所遇之叟通报了消息,他不知道我来此地是看「物」不看「人」的。好多年前故乡就谣传着我的死讯,十足是「家破」「人亡」,怎么这位弱不禁风的「少爷」健步如飞地回来了呢。

我巧言令色地摆脱了这群乡邻,走不到十步,那清癯之叟迎面而来,所握住了我的手,满面笑容:

「乌镇风水好,啊,好,乌镇风水好。」

这样的恭维使我很为难,我不能贸然表谦逊,因为他并没有专指是谁应验了好风水。我倒注意到他花白的上唇髭剪得刷齐,像是他回家用心剪齐了再来会我一面的,那可真是风水好了。

不分东南西北只要是残剩的街道市面,我就穿巷越陌唯旧观是图。

乌镇的西南部已是新兴的工业区和住宅区,而东栅北栅、运河两岸大抵是明清遗迹,房屋倾颓零落,形同墓道废墟,可是都还住着人,门窗桌椅,动用什物,一概陈旧不堪,这些东西已不足出卖,也没人窃取,它们要怎样才会消失呢。

茶馆,江南水乡之特色,我点燃纸烟,斜签倚定在小桥的石栏上,便于观望茶馆的全景,阳光淡淡地从彤云间射下,街面亮了些,茶馆内堂很暗,对面又是一条较宽的河,反映着纯白的天光,人物为河水形就的背景所衬托,便成了剪影。

茶客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脸色衣着鞋帽与木桌板凳墙柱,浑然一色,是中性的灰褐,没有太深的,没有太浅的——要结成这样平稳协调的局面,殆非一时人工之所能及,这是自然而然,有限度的天荒地老,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孤哀子,日未出而作,日入而不能息。从前上茶馆的人是实在有话要说,现今坐在茶馆里的人是实在无话可说。

烟蒂烧及手指,我一惊而醒。走下石桥,桥堍有石级可及水面,江面运河的水是淡绿的、含糊的,芸芸众庶几百年几百年地饮用过来。

儿时,我站在河埠头,呆看淡绿的河水慢慢流过,一圆片一圆片地拍着岸滩,微有声音,不起水花——现在我又看到了,与儿时所见完全一样,我愕然心喜,这岂非类似我惯用的文体吗?况且我还将这样微有声息不起水花地一圆片一圆片地写下去。

篇10:爷爷散文

爷爷散文

爷爷在我出生前三十二年,即1932年1月,就已离开人间。

爷爷是宁波市人,一生很艰苦,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有二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爷爷少年时没有了父亲,三十八岁时又没有了母亲。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面对生活的种种压力,爷爷不得不早早缀学,出门谋生当起“学徒”,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

浙江宁波地处甬江、姚江和奉化江三江汇流之处。这“三江口”正是宁波最早通向全国和世界各地的港口码头,那时,宁波人很流行去上海打工的。于是,爷爷不久便手牵着他一弟弟,带着本“三藩节制李氏耕读堂”家谱,跟着本家一些远房亲戚去了上海。

现在,三江口附近的广场上,至今还屹立着一群叫“三江送别”的塑像。该塑像,有二组塑像构成,一组塑像为人人背着行李铺盖,准备离家远去的样子;另一组塑像为他们的妻儿老母挥泪与他们告别的样子。这一幅幅塑像极其生动地再现了爷爷当年告别三江父老,奔赴上海他乡开拓事业的历史画面。

在上海,爷爷手挽着他弟弟,正如当年山东人闯“关东”一样,风餐露宿,干些杂活,卖些力气,给谁家干活就吃住在谁家,一副“行李铺盖”即是他们自己全部的家当。

爷爷坚决遵守传统老道德,不违法乱纪,不做坏事,长期忠诚老实,言行一致,做事认真兢兢业业。很快,工作生活信誉开始逐渐建立起来,在爷爷的人事圈子里,浙商好友以及宁波帮好友也同步多了起来。

俗话说,浙商与苏商、徽商、晋商、粤商一道,在历史上被合称为“五大商帮”。

宁波帮研究专家戴光中先生曾经这样分析宁波帮:“宁波人做生意,有几大特点:一是信义行天下,非常讲信用;二是敢于冒险、善于创新;三是善于合作、互相帮助;四是家国情怀,以国家为重。在这些精神的支持下,宁波帮久经不衰,从未中断,创造了辉煌的成就,这在中国商帮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除此外,浙江商人宁波帮的特点还具有:“和气”、“共赢”、“低调”、“舍得”、“敢闯”等特点。爷爷正是这样的一类人。

在好多朋友的帮助下,爷爷开始努力做起洋布的“掮客”、“跑街”等工作,积极为推销商、批发商将棉布、洋布转送给无锡、苏州、南京等地的'零售商们,不久,自己又迅速集资合股经营起棉布批发来。

据郎咸平等专家说,宁波商帮是中国近代最大的商帮,为中华民族工商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推动了中国工商业的近代化,如第一家中资机器厂、第一家中资轮船航运公司、第一家近代意义的中资银行,等等,都是宁波商人所创办。宁波商帮对清末大上海的崛起和二战后香港的繁荣都做出了贡献。宁波商人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不乏世界级的工商巨子。孙中山先生《在宁波各界欢迎会上的演说》中也充分肯定宁波商人的业绩,他说:“凡吾国各埠,莫不有甬人事业,即欧洲各国,亦多甬商足迹,其能力之大,固可首屈一指者也。”清末民初,在民间还广为流传着“无宁不成市”的谚语,“宁”是指宁波商人,即甬商。

“九一八”后,爷爷已无心再经商,常闷闷不乐,长期为国事为天下事,忧心忡忡。爷爷时常告诫我大伯父等,要爱国抗战,要保家卫国。不久,爷爷突然不省了人事,大伯父则遵照爷爷之遗志,在“七七”事变后,毅然决然地告别奶奶与二个弟弟,踏上了保家卫国的征程。

爷爷传承砌街李“楝塘翁”之“苦楝”祖训,一生艰苦奋斗,一生节俭而又慷慨助人为乐。尤其临终时,爷爷特将所有的“发财票”(发财后还钱的票据)、欠款、借条全部焚毁。爷爷一再告戒其子孙,不准向任何一位欠款人索回债款,要靠自己努力,不能依靠上辈遗产而生活。爷爷说他一生总是济家救急,“与其积钱财于子孙,不如积德于子孙!”。最后,爷爷尽量将遗下来的小小店面、财产等全部赠送给其三弟翊钟公。

翊钟公也不负爷爷所望,在我爷爷去世后,曾认真地帮助了奶奶料理爷爷丧事,并将爷爷遗骨及时地送回宁波东钱湖畔,与祖先们安葬在一起。翊钟公在我二伯父结婚时,也曾积极地帮助奶奶大张旗鼓地隆重操办了一番,很是红红火火风光了得。最后,翊钟公在我奶奶去世后,也曾认真地帮助了二伯父和我家父一起料理了奶奶丧事,并将奶奶及时地送回宁波东钱湖畔与爷爷一起安葬。

好多时候,我总感到,爷爷很象《斑羚飞渡》里的那些老斑羚,在日寇等紧紧追逼下,面对无桥而过的“戛洛山伤心崖”时,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桥梁,心甘情愿地用生命为下一代搭起一条生存发展之道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感恩“失马”,后来居然意外得到了一骏马;塞翁感恩儿子被那骏马摔断了腿,后来儿子居然意外地逃避了战争的死亡而安度余生。在平常人认为不应该感恩的地方,如“失马”、“儿子摔断了腿”,塞翁具备懂得如何去寻找出应该感恩的地方,那么塞翁与他儿子这种人就能够在该死的地方不会死,在不可能生存的地方却能生存下来。

祸福本紧紧相依。尽管我们家自爷爷走了以后,生活十分艰苦,但是我们在客观上却真正践行了砌街李氏正华公的苦楝主义思想。假如爷爷不走,或晚走十来年,我们当时是幸福的,但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好多事实说明,不管是主观的吃苦,还是客观的吃苦,或多或少地都会给我们带来好的结果。

爷爷讳翊镛,字子俊,宁波砌街李氏第二十一世。植偀之长子。李梴公之十一世孙,楝塘公之十五世孙。生于光绪十四年戊子(公元1888年)五月二十五子时,卒于1932年民国二十年辛未十二月二十一日酉时,葬赤塘岙。享年四十四岁。

但愿爷爷的灵魂,已登极乐,已成仙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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